紫宸殿。
天光大亮。
金色的晨光,從高高的窗格中投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拉出長長的、明亮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由名貴藥草、龍涎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而成的味道。
但大殿是空的。
一百零八根盤龍金柱,靜靜地矗立著。
那張本該在九級台階之上,接受萬民朝拜的龍椅,不見了。
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比周圍地面顏色更深的印記,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烙印在帝國的心臟。
「踏……踏……踏……」
沉重而凌亂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鬚髮皆白、身著一品麒麟補服的丞相王德,第一個踏入殿門。他身後,是吏部、戶部、兵部……六部尚書,以及其他十幾位京中三品以上的大員。
他們,是被「請」來的。
每一個人的府邸門口,都站著一隊殺氣騰騰的、穿著玄甲計程車兵。沒有衝撞,沒有呵斥,只有一句冰冷的話:「九殿下有請,紫宸殿議事。」
當王德看到那個空空如也的台座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猛地收縮了一下。藏在寬大袖袍里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緊了。
龍椅呢?
他身後,響起了一片壓抑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到了。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這些帝國最高階別的官員之間,無聲地蔓延。他們不敢交頭接耳,甚至不敢互相交換眼神,只是垂著頭,用眼角的餘光,驚恐地打量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宮殿。
一個沒有龍椅的紫宸殿。
這本身,就是最恐怖的宣言。
就在這時,大殿的正門處,光線一暗。
李玄走了進來。
他沒有從象徵著皇權的後殿出現,而是像一個普通的臣子一樣,從百官進出的正門,步入大殿。他已經換下了一夜未眠的黑色大氅,穿上了一身親王規制的、繡著四爪蛟龍的紫色常服。衣服很新,卻掩不住他眉宇間那股尚未散去的、屬於戰場的冰冷與疲憊。
陳慶之跟在他身後,依舊是一襲白衣,神色淡然。
魏延則像一尊鐵塔,侍立在門側,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如狼,掃視著殿內每一個官員的臉。
李玄沒有走向那個空蕩だん的台座。
他只是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在所有官員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這個位置,沒有任何遮擋,將他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但他只是靜靜地站著,便彷佛成了整個大殿的中心。
「諸位大人,都到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想必,都一夜未眠吧。」
沒有人敢回答。
丞相王德,作為百官之首,不得不向前一步,躬身行禮:「老臣,參見九殿下。不知殿下深夜召集我等,所為何事?陛下龍體……可還安好?」
他問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又點出了核心問題。
李玄的目光,落在這位在朝堂上屹立了三朝不倒的老人身上。
「丞相,還在關心父皇的龍體?」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笑意,「昨夜,金水橋血流成河,朱雀大街屍橫遍野,本王,怎麼沒看到丞相和諸位大人,出來問一句『陛下安好』?」
王德的身體,猛地一僵,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句話,太重了。
它直接將所有在昨夜的動亂中,選擇關門自保的官員,都釘在了「失職」的恥辱柱上。
「殿下……老臣……」
「不必解釋。」李玄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父皇病危,神志不清。太子李顯,勾結亂黨,意圖謀逆,已被本王就地正法。」
他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就地正法」四個字,卻像四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官員的心上。
太子……死了?
「三皇子李景,雖有從逆之嫌,但能懸崖勒馬,深明大義,本王已令其回府思過。」
「昨夜的亂局,平息了。」
李玄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因為震驚和恐懼而變得慘白的臉。
「但是,這朝堂,亂了。」
他從陳慶之手中,接過一卷錦帛。
他展開那捲錦帛,上面,用硃砂,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一列名字。
「吏部尚書,錢庸。」
李玄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人群中,一個身材肥胖的官員,身體猛地一顫,幾乎要軟倒在地。
「太子李顯的舅父。三年間,為其安插黨羽七十餘人,遍布六部。昨夜,更是私開武庫,為東宮提供兵甲三千套。」
李玄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宣讀一份卷宗。
錢庸「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殿下!殿下饒命!臣……臣是被逼的!臣冤枉啊!」
李玄沒有理會他的哭嚎。
他的目光,移向了下一個名字。
「禮部侍郎,孫賀。科舉舞弊案的主謀之一,為太子斂財百萬,中飽私囊。」
「工部員外郎,趙思。……」
「大理寺少卿,……」
他一個一個地念下去。
每念出一個名字,就有一個官員,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
整個紫宸殿,只剩下李玄冰冷的聲音,和那些官員絕望的哀嚎。
他念了足足一刻鐘,念了二十七個名字。
這二十七個人,幾乎都是太子一黨的死忠核心。
當他念完最後一個名字時,大殿裡,已經跪倒了一小半的人。剩下站著的官員,也都個個臉色煞白,冷汗浸透了朝服。
他們驚恐地發現,李玄手中的那份名單,精準得可怕。彷佛有一雙眼睛,在過去數年裡,一直默默地注視著朝堂上的每一個人,記錄下了他們所有的罪證。
「這些人,」李玄將名單,扔在了地上,「是國賊。」
「我大夏的根,就是被這些蛀蟲,一點一點蛀空的。」
他抬起眼,看向依舊站在最前方的丞相王德。
「丞相大人,你說,該如何處置?」
王德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地上那份寫滿了名字的名單,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同僚,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這是投名狀。
李玄,在逼他,逼著整個文官集團,與過去,做一次血淋淋的切割。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彷佛凝固了。
最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所有的掙扎與猶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屬於政客的、冰冷的清明。
他再次躬身,這一次,拜得更深。
「啟稟殿下。」
他的聲音,蒼老,卻無比堅定。
「國賊,當誅。」
「其黨羽,當查。」
「其家產,當抄沒入庫,以充國用。」
李玄看著他,終於,真正地笑了。
「好。」
「那這二十七個位置,空了出來。」
他上前一步,撿起地上的那份名單,遞到了王德的面前。
「丞相,為國舉才,是你分內之事。」
「朕,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朕要在這份名單的背面,看到二十七個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