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鴉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像一滴墨融進更深的黑暗。
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玄沒有動,他依舊靠在龍椅上,雙眼緊閉。但他的大腦,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那張鋪在地上的巨大京城輿圖,連同那九個觸目驚心的紅點,已經烙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有力,每一次搏動,都彷佛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倒數。
時間,在燭火的搖曳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每一息,都可能是敵人完成最後布置的機會。
每一秒,都像是架在脖頸上的刀刃,又往下陷了一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方溫熱的茶杯,觸感卻冰涼得像是握著一塊玄冰。
不能等。
被動地等待夜鴉帶回人質,等於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的時間表上。他厭惡這種感覺,極致地厭惡。
李玄猛地睜開眼,眼中已無半分焦慮,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他走下御階,來到輿圖前,重新跪坐下來。他沒有再看那九個紅點,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輿圖之外,那些連線著京城與外界的交通要道。
「福安。」
「奴才……奴才在。」福安一直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被皇帝突然開口嚇得一哆嗦。
「傳朕口諭。」李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命京畿衛戍總兵,孫傳庭,即刻起,京城九門,許進不許出。任何沒有朕手諭的傳信,不得離京半步。若有違者,先斬後奏。」
福安的臉「唰」地白了。
封鎖九門,這是僅次於全城戒嚴的最高指令。上一次發生這種事,還是玄武門之變的那天夜裡。
「還愣著做什麼?」李玄的目光掃了過來。
「是!是!奴才這就去!」福安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他知道,天,要變了。
下達完這道命令,李玄心中的躁動才稍稍平復。他斬斷了敵人向外傳遞訊息的所有可能,將整個京城,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與世隔絕的牢籠。
現在,他才是這座牢籠里,唯一的獵人。
他重新將目光投回輿圖,手指順著那些紅點連線成的詭異脈絡,緩緩移動。他在推演,如果自己是布陣者,會在哪裡設定陣法的「開關」?又會在哪裡,留下致命的後手?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再次響起那三長一短的叩門聲。
這一次,李玄沒有抬頭。
「帶進來。」
門開了,一股寒風混雜著幾不可聞的血腥氣,涌了進來。
夜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刀疤在燭火下顯得格外猙獰。他身後,跟著三個被禁軍甲士押解、堵住了嘴的官員。
第一個,正是剛剛才離開御書房不久的欽天監監正,衛宸。他渾身抖得像篩糠,老臉上滿是死灰。
第二個,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穿著上林苑的官服,此刻正拼命掙扎,眼中滿是驚恐與不解。他就是上林苑苑丞,張德。
第三個,則是個面容清癯、眼神陰鷙的老者。即便被甲士反剪雙手,他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看向李玄的目光里,充滿了怨毒與冷漠。宗人府主簿,李元景。
夜鴉單膝跪地:「陛下,幸不辱命。三人已全部帶到。抓捕衛宸與張德時,未遇抵抗。但在宗人府,李元景的府邸中,遭遇其死士反撲,已全部肅清。」
「嗯。」李玄應了一聲,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把他們嘴裡的東西,拿掉。」
甲士上前,粗暴地扯掉了三人嘴裡的布團。
「陛下!陛下饒命啊!」衛宸和張德立刻癱軟在地,哭喊求饒。
唯有李元景,冷冷地看著李玄,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李玄!你這個弒兄篡位的亂臣賊子!你不得好死!」
李玄沒有理會他的咒罵,只是走到衛宸面前,蹲下身,與他對視。
「衛愛卿,我們又見面了。」他的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和老友敘舊,「朕請你來,是想再跟你確認一下。那顆客星,除了晦暗不明,還有沒有別的特徵?」
衛宸早已被嚇破了膽,聞言拼命磕頭:「有……有!陛下!那顆星,每到子時,光芒便會強盛一瞬,其光……其光會與城中幾處地脈遙相呼應!臣……臣以為是錯覺,不敢上報啊!」
「很好。」李玄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站起身,又走向那個嚇得面無人色的上林苑苑丞。
「張德,朕問你。上林苑中,那棵有八百年樹齡的『龍盤槐』,為何在一個月前,被你下令移栽了三尺?還有,暢春園地下的那條暗渠,為何被你用巨石填了?」
張德的身體,猛地一僵。哭喊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玄。
這兩件事,是他做得最隱秘的布置,是他那位「尊上」親自下令,讓他以修繕園林的名義完成的。除了他和經手的心腹,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皇帝……皇帝怎麼會知道?
李玄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聲音陡然轉冷:「改動地脈走向,擾亂皇城風水。張德,你好大的膽子。」
「我……我……」張德的心理防線,瞬間崩潰,他指著一旁的李元景,尖叫道,「不是我!是李主簿!是他!是他拿著信物,逼我這麼做的!他說,若不照辦,我全家……我全家都活不過第二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元景的身上。
這位宗人府主簿,面對指控,臉上卻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
「一群廢物。」他低聲罵了一句,隨即抬起頭,傲然地看著李玄,「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李玄,你以為你贏了嗎?你抓了我們三個,也無濟於t事!大陣的根基已成,只待吉時一到,這大夏的龍脈,就會成為『尊上』的囊中之物!」
「是嗎?」李玄緩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很好奇,你的『尊上』,給了你什麼承諾?讓你這麼一個李氏宗親,心甘情願地,為外人刨自己家的祖墳。」
「你懂什麼!」李元景的情緒,第一次激動起來,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尊上承諾過!事成之後,會助我重塑血脈,踏入真正的修行之路!而不是守著這腐朽的凡人王朝,慢慢老死!你這種凡俗帝王,永遠不會明白力量的偉大!」
「力量?」李玄笑了,「你說的是,這個嗎?」
他伸出手,一縷微弱但精純無比的金色龍氣,在他的指尖,悄然浮現。
那龍氣出現的瞬間,李元景臉上的狂熱,凝固了。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最不可思議的東西,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龍……龍氣……你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直接調動龍氣!」他失聲尖叫,聲音里充滿了恐懼與不解,「這不可能!凡人皇帝,只能被動地接受國運庇護,絕不可能主動御使龍脈之力!這是……這是上古龍帝才有的手段!」
他的信仰,在這一刻,被李玄指尖的那一縷金光,擊得粉碎。
「看來,你的『尊上』,沒告訴你全部的實話。」李玄收起龍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憐憫,「他們只是把你,當成了一件用完即棄的工具。」
他湊到李元景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朕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們用來溝通的『血符靈葉』,在海的那邊,叫做『奴印』。凡是用自身精血在上面畫下符咒的人,神魂,便會被種下一道無法磨滅的印記。無論事成與否,七日之內,神魂俱滅。」
李元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起了自己畫下血符時,那股被吸走一絲本源魂力的感覺。當時他以為是儀式的正常消耗,現在想來……
「不……不……你在騙我……」他喃喃自語,眼神開始渙散。
「朕,需要騙你嗎?」李玄直起身,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現在,告訴朕,大陣的啟動時間,和啟動的信物,是什麼。」
李元景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地喘著氣,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他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所有的驕傲與瘋狂,都已蕩然無存。
許久,他發出一陣如同夜梟般難聽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報應……都是報應啊……」
他笑著,眼淚卻流了出來。
「時間……就是你登基大典,祭天的那一刻。」
「信物……是……是前朝傳下來的那枚……傳國玉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