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宣政殿。
這裡不像太和殿那般宏偉空曠,足以容納千人朝拜。殿宇的進深不大,結構緊湊,雕樑畫棟的屋頂顯得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
殿內沒有設炭火盆。
冰冷的空氣,像凝固的死水,沉甸甸地灌滿了每一寸空間。近百名三品以上的在朝大員,穿著厚重的公服,摩肩接踵地擠在殿內,卻聽不到一絲多餘的聲響。沒有咳嗽,沒有交談,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們像一群被趕入狹窄獸欄的牲畜,彼此都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因恐懼而蒸騰出的、混合著名貴薰香與冷汗的酸味。
每個人的腦海里,都還烙印著天壇上那九道金色光柱,以及那十幾堆在神罰下瞬間化為灰燼的同僚。
他們腳下踩著的,不再是堅實的金磚,而是一片滾燙的、隨時可能噴發岩漿的地面。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的唱喏,所有官員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動作整齊劃一地跪了下去,額頭緊緊貼住冰涼的地面。
李玄緩步走入大殿。
他能感覺到,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員,身體繃得像一張張拉滿的弓。
他坐上御座,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用目光,緩緩地,從左到右,掃過下方那一顆顆烏紗帽。在那十二ri冕冠的遮掩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幽深,彷佛能穿透顱骨,直視他們顫抖的神魂。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終於,有官員扛不住這種壓力,身體開始輕微地發抖。
「都起來吧。」
李玄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古井,卻讓所有官員的心,都猛地一抽。
「謝陛下。」
眾人起身,依舊低著頭,不敢與御座上的那道目光對視。
「雪停了。」李玄開口,說的卻是毫不相干的話題,「工部,傳朕旨意,即刻組織人手,清掃城中積雪,修繕被昨夜亂兵驚擾的民居。所需錢糧,直接從內帑支取。」
工部尚書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出列跪下:「臣……遵旨!」
「禮部。」
「臣在。」
「登基大典雖已完成,但撫恤之事,不可怠慢。凡在昨夜騷亂中傷亡的兵士、百姓,三倍撫恤。擬好章程,報上來。」
「臣……遵旨。」
李玄不急不緩地,就著幾件最尋常的政務,一一部署下去。他的語氣始終溫和,彷佛天壇上的那場神罰,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覺。
殿內那股緊繃到極致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一些官員偷偷抬起眼皮,看到御座上的皇帝,臉色似乎有些蒼白,神情也略帶疲憊。他們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絲僥倖。
或許……那驚天動地的手段,代價極大,不能輕易動用。
或許,這位年輕的帝王,也需要展現懷柔的一面,來穩固他那尚不牢靠的皇位。
就在這時,李玄話鋒一轉。
「戶部。」
新任的戶部侍郎,一個名叫張庭玉的中年官員,身體猛地一僵。他原是戶部一個不起眼的四品郎中,因為前任尚書錢博化為了灰燼,才被臨時提拔上來,此刻只覺得頭頂的烏紗帽,重如泰山。
「臣……臣在。」他顫抖著聲音出列。
「逆黨府邸,已經查抄。抄沒的金銀器物,充入國庫了麼?」李玄問道。
「回……回陛下,已……已經全部入庫封存。只是……只是……」張庭玉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國庫空虛,軍中糧餉、北境防務、河道修繕……處處都是窟窿。抄沒所得,不過杯水車薪。」
他說的是實話。這也是歷朝歷代,新皇登基後,都要面臨的第一個難題。
滿朝文武,都豎起了耳朵。他們想看看,這位新皇,要如何解決這個死結。是加稅,還是削減開支?無論哪一樣,都會觸動無數人的利益。
李玄聽完,不置可否。
他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龍椅里,淡淡地問道:「江南的鹽稅,今年,收上來多少?」
張庭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這個問題,比國庫空虛,更要命。
「回陛下……江南鹽務,近年多有天災人禍,海寇猖獗,商路不靖……稅銀,實……實收不足三成。」他幾乎是咬著牙,才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不足三成?」李玄重複了一遍,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朕記得,大夏開國之初,太祖皇帝定下的國策,便是『天下財賦,鹽鐵居半』。江南之鹽,更是重中之重。如今,一百年過去,鹽稅竟只剩下三成。是朕的大夏,人口少了七成,還是百姓,都不吃鹽了?」
張庭玉跪在地上,汗如雨下,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殿中,至少有十幾名官員,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們的產業,或多或少,都與江南的鹽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李玄沒有再逼問張庭玉。
他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通政司左通政,一個姓孫的官員身上。
「孫愛卿。」
那孫通政的身體,肉眼可見地一顫,連忙出列:「臣在。」
「朕聽說,你老家就在揚州。你府上用的鹽,想必也是極好的雪花鹽吧?」
孫通政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是……是。」
「朕很好奇一件事。」李玄的聲音,依舊平淡,「兩個月前,揚州鹽運司上報,有一艘載重三十萬斤官鹽的大船,在瓜洲渡口遭遇風暴傾覆,船貨盡失。戶部為此,還支出了五萬兩白銀,作為補償。」
他的話音剛落,孫通政的臉色,已經沒了半點血色。
李玄的身體,微微前傾。
「你來告訴朕。那瓜洲渡口,是內河,還是大海?那五萬兩補償銀子,又是如何繞過層層關卡,最終,變成了你兒子在京城『醉仙樓』里,一擲千金的豪氣?」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在孫通政的腦子裡,在所有官員的腦子裡,炸響了。
孫通政「撲通」一聲,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著御座上的皇帝,像是看著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這不可能!
這件事,是他和揚州鹽運使,做得天衣無縫的局!銀子的流向,更是走了十幾道帳,洗得乾乾淨淨!皇帝……皇帝怎麼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連他兒子在酒樓花錢的事,都一清二楚!
這已經不是權謀,這是……全知!
李玄沒有再看他。他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位官員,大理寺少卿,劉承。
「劉愛卿,你上個月,彈劾蘇州知府貪贓枉法。朕很欣賞你的剛正不阿。」
劉承心中一喜,剛要謝恩,卻聽李玄繼續說道:
「不過,朕也很好奇。為何在你彈劾之後,蘇州最大的鹽商『萬通號』,就將名下三成的股份,『贈予』了你遠在鄉下的七舅姥爺?」
劉承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李玄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緩緩迴蕩。他沒有咆哮,沒有怒斥。他只是在講故事。
一個又一個,關於鹽,關於銀子,關於那些被巧妙隱藏在帳本之下的,貪婪與罪惡的故事。
他每說出一個故事,就有一個官員,癱軟在地。
到最後,整個宣政殿,除了少數幾位真正清廉的老臣,竟有近三分之一的官員,跪伏在地,抖如篩糠。
恐懼,再一次,攥緊了所有人的心臟。
如果說,天壇上的神罰,是遠在天邊的雷霆,雖然可畏,卻終究有跡可循。
那麼此刻,皇帝這種洞穿一切的目光,就是貼著你皮膚的、冰冷的刀鋒。它讓你明白,你沒有任何秘密。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不為人知的骯髒交易,都在他的注視之下。
這種無所遁形的恐怖,遠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李玄終於停了下來。
他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員,看著他們頭頂那些或灰或黑的氣運,眼中,沒有半分憐憫。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幾乎已經嚇暈過去的戶部侍郎,張庭玉身上。
「張愛卿。」
「臣……臣在……」
「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李玄的聲音,冷得像冰,「朕不要你的解釋,也不要誰的項上人頭。」
「朕,只要銀子。」
「江南鹽稅,去歲虧空的兩百七十萬兩,一分不少地,給朕補回來。」
「怎麼補,是你的事。你從誰的口袋裡掏,朕也不管。」
「一個月後,朕在國庫里,看不到這筆銀子……」
李玄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這個侍郎,就不用幹了。去詔獄裡,陪那些逆黨,好好聊聊吧。」
「退朝。」
說完,他轉身,走下御座,徑直離開了大殿。
只留下滿殿的死寂,和一群,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和勇氣的,行屍走肉。
回到御書房的路上,穿過長長的廡廊。一陣寒風吹來,李玄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朱紅廊柱。
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伴隨著刺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湧來。
「陛下!」福安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
「無妨。」李玄擺了擺手,站直了身體。他看著自己那隻扶在廊柱上的手,臉色,比廊柱的漆色,還要蒼白。
他慢慢地,走回御書房。
「福安。」他坐回龍椅,將那張厚厚的貂皮毯子,重新蓋在自己身上。
「奴才在。」
「去太醫院,」李玄閉上眼,聲音低沉而清晰,「把所有關於『溫養龍體』、『固本培元』的古籍,都給朕搬到御書房來。」
「一本,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