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絕對的、純粹的黑暗。
石階盤旋向下,彷佛沒有盡頭。李玄的腳步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音,被無限放大的黑暗吞噬,又從四面八方傳回,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人的腳步,在不遠不近地跟著他。
這條密道,他走過一次。
上一次,他是瀕死的九皇子,是來竊取一線生機的竊賊。每一步,都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和對生存的渴望。那時的黑暗,是能將他吞噬的巨獸。
這一次,他是大夏的天子,是揹負著整個王朝最沉重秘密的囚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歷史的脊樑上,沉重,而決絕。
現在的黑暗,只是背景。
他體內的龍氣不再像上次那般微弱,而是沉凝如淵。陰陽龍瞳之下,通道兩側石壁上每一道細微的裂痕,每一粒凝固的塵埃,都清晰可見。他甚至能看到,空氣中那些無形的、代表著世界之疤的黑色絲線,在這條遠離地面的通道里,變得稀薄了許多。
這裡,更接近龍脈的本體,陰影的力量,受到了壓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傳來了一絲微光,以及一股乾燥、炙熱,帶著硫磺與金屬氣息的風。
他走出了通道。
眼前,是那片熟悉的、廣闊到不似人間的地下洞窟。
一條金色的岩漿長河,在洞窟的中央緩緩流淌,散發著熔金般的光與熱。河面上,不時有金色的氣泡鼓起、破裂,發出「啵」的一聲輕響,濺起幾點金色的火星。
龍脈。
李玄靜靜地站著,看著這壯麗而又可怖的景象。
上一次,他看到的是救命的良藥,是力量的源泉。
這一次,他看到的,卻是一場持續了六百年的、無聲的戰爭。
在他的視野里,那奔騰的金色龍氣,並非純粹。在它最深邃的底部,在與黑色岩石接觸的邊界,他能看到一絲絲、一縷縷的黑氣,如同附骨之疽,頑固地糾纏著。金色的龍氣每一次奔涌,都在沖刷、消磨著這些黑氣,而黑氣,也在無時無刻地,污染著龍氣的純粹。
它們形成了一種詭異的、致命的平衡。
李玄收回目光,投向了岩漿長河的中央。
那座由整塊玄石雕琢而成的平台,靜靜地懸浮在金河之上。平台之上,一具枯骨,盤膝而坐,頭顱低垂,彷佛已經入定萬古。
大夏太祖,李蒼。
上一次,李玄繞開了這裡,不敢驚擾先祖的安眠。
這一次,他筆直地,朝著平台走去。
沒有橋,也沒有路。他走到河邊,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平穩地落在了那座玄石平台上。
炙熱的氣浪,從四面八方湧來,足以在瞬間將鋼鐵融化。但李玄身周,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龍氣屏障,將所有的熱量,都隔絕在外。
他走到了那具枯骨的面前。
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屬於帝王的威嚴,從這具早已沒有了生命氣息的骸骨上散發出來。那是一種開天闢地、橫掃六合之後,沉澱下來的霸道與蒼涼。
「太祖。」
李玄低聲開口,聲音在這片只有岩漿流淌聲的世界裡,顯得格外突兀。
「玄,不孝子孫,今日,為求存續之道,不得不驚擾您的安眠。」
他緩緩跪下,對著太祖的骸骨,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這是君拜君,子拜父的禮節。
禮畢,他站起身。
眼神中的敬畏,已經化為了專注。
他開始仔細地觀察這座平台。玄石的表面,異常光滑,卻又並非渾然一體。上面布滿了天然形成的、如同龜甲般的紋路。金色的龍氣,從平台下方滲出,沿著這些紋路流淌,形成了一幅巨大而複雜的陣圖。
這陣圖,既是汲取龍脈之力的核心,也是鎮壓太祖遺骸,使其萬古不腐的關鍵。
李玄伸出手,指尖輕輕划過那些冰冷的紋路。
沒有異常。
他又將目光,投向了太祖的遺骸。那身骨骼,呈現出一種淡淡的、如同白玉般的色澤,顯然是被龍氣淬鍊了千百年。骨骼的姿勢,是標準的五心朝天。
一切,都和他記憶中,那些道家典籍里描述的坐化高人,沒什麼兩樣。
線索,到底在哪裡?
太祖留下的「最後的刀」,它的刀柄,究竟藏在何處?
李玄的目光,在枯骨與平台之間,來回掃視。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一個能傳承六百年的秘密,絕不可能藏在一卷竹簡,或是一柄劍里。這些東西,太容易被發現,也太容易被毀壞。
它必然是與這龍穴本身,融為一體的。
是這平台?還是這枯骨?
李玄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了枯骨盤坐的那個位置。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不可抑制地升起。
如果……
線索,就在太祖的身下呢?
這個念頭一出現,李玄的心跳,便漏了一拍。
移動太祖的遺骸?
這是大不敬。是足以被任何史官,釘在恥辱柱上的、最惡劣的瀆神之舉。
他猶豫了。
理智告訴他,這是唯一的可能。情感上,他卻無法接受。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佛一尊雕像。金色的岩漿,在他腳下奔流,映照著他臉上那變幻不定的神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他想起了鎮魔殿裡,那塊石碑下緩緩搏動的黑蓮。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英年早逝的先祖們。
他想起了自己登基以來,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的、那股附著在龍脈之上的、跗骨之蛆般的陰影。
退縮?
退縮,就是坐視這陰影,將大夏,將這個世界,一點點拖入腐朽和毀滅。
然後,讓自己的子孫後代,繼續重複這被詛咒的宿命。
不。
李玄的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最後,化為了一片冷硬的決然。
他緩緩伸出手,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太祖,得罪了。」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太祖那冰冷的、如同玉石般的脛骨。
他沒有感覺到任何不祥的氣息,也沒有觸發任何禁制。這只是一具單純的、被龍氣儲存完好的骸骨。
他深吸一口氣,雙臂平穩地用力,小心翼翼地,將那具盤坐的骸骨,整個地,從平台上,托舉了起來,然後,輕輕地,平移到了旁邊一尺遠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低下頭,看向了骸骨原來盤坐的位置。
那裡,並沒有什麼暗格,也沒有什麼捲軸。
那片玄石的表面,和平台其他地方一樣,光滑,平整。
李玄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對。
不一樣。
在他的陰陽龍瞳之下,他看到,這片區域的玄石內部,龍氣的流轉方式,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其他地方的龍氣,是沿著天然的紋路,均勻地流淌。而這裡的龍氣,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約束著,構成了一幅……無比精密、無比複雜的圖案。
那不是陣法。
那是一幅星圖。
一幅由無數個光點和線條組成的、立體的、他從未見過的星圖。
這幅星圖,並非雕刻而成。它是太祖以無上偉力,直接將自己的意志,烙印在了玄石的法則之中,再以龍脈之力,使其顯形。
只有當太祖的遺骸被移開,這片區域不再被帝王威嚴鎮壓時,它才會浮現。
也只有擁有洞悉本源能力的瞳術,才能看見它。
李玄伸出手,指尖,輕輕地,觸碰在了那幅立體星圖的中心。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那個核心光點的瞬間。
他腦海中,那冰冷的、許久沒有動靜的系統,轟然啟動!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提示音。而是一種宏大的、彷佛來自世界本源的共鳴。
【前置條件『第一等:太祖之疤』……確認。】
【前置條件『第二等:人皇之位』……確認。】
【前置條件『第三等:接觸太初道標』……確認。】
【許可權解鎖……】
【『世界之錨』功能,已開啟。】
【新增任務型別——『礪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