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玄從假山後的黑暗通道中走出時，天邊，正是一片瑰麗的、如同傷口般新鮮的紫紅色。
黎明前的寒氣，帶著露水的濕潤，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卻沒有帶來絲毫清醒，反而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被晨光染色的天空。
在他的「陰陽龍瞳」之下，世界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他能看到，那絢爛的晨光背後，絲絲縷縷的、肉眼不可見的黑色氣息，正從大地深處升騰而起，如同無形的塵埃，瀰漫在天地之間。
它們無處不在。
它們附著在宮殿的琉璃瓦上，纏繞在御花園的古樹枝頭，甚至，在他自己的呼吸之間，被吸入，又被撥出。
這就是「太祖之疤」帶來的視野。一個看見了世界膿瘡的、被詛咒的視野。
福安一直守在外面，看到李玄出來，連忙迎了上來。他注意到皇帝的臉色，比進去之前，還要蒼白幾分。
「陛下……」福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擔憂。
李玄的目光，落在了福安的身上。
他看見，在福安那忠心耿耿的、淡黃色的氣運之上，也同樣沾染著幾縷微不可見的、如同髮絲般的黑氣。
他的心，猛地一沉。
這陰影，這詛咒，並非只針對皇族。它侵蝕著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每一寸土地。只是普通人身上的黑氣，淡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他，作為龍脈的核心，則承受了其中的億萬倍。
「朕，沒事。」李玄收回目光，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尚有餘溫的傳國玉璽，放回了福安捧著的托盤裡。
那沉甸甸的玉璽，在這一刻，給他的感覺，不再是權柄，而是一副冰冷的、傳承了千年的枷鎖。
「回宮。」
他淡淡地吩咐，率先邁開了步子。
他的步伐很穩，脊背挺得筆直，一如往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腳下的大地，不再是堅實的後盾，而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沉睡的火山。
回到御書房，福安為他點亮了燈。那溫暖的燭火，驅散了些許殿內的陰冷，卻照不進李玄的心裡。
「陛下，是否要傳早膳？」福安小心翼翼地問。
李玄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輪掙扎著、從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搖了搖頭。
「不必了。朕有些乏了。」
他需要獨處。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那段足以壓垮任何帝王的、殘酷的真相。
「是。」福安不敢多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殿內，重歸寂靜。
李玄沒有坐回龍椅，而是走到了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
他的手指，在那片廣袤的版圖上，緩緩划過。
「補天……」
他低聲念著自己給那個絕密檔案定下的名字。之前，他以為自己要補的，是吏治的漏洞，是國庫的空虛。
現在他才知道，天，真的破了。
而他，就是那個被選中，去面對這個巨大窟窿的人。
太祖的嘆息，還在耳邊迴響。
「朕，會為他，備好那把……最後的刀。」
系統，是刀的一部分。是太祖逆轉時空，以無上偉力布下的、培養執刀人的工具。
可一把刀，光有鋒刃還不夠。它還需要刀柄，需要一個能讓執刀人揮舞它的支點。
那支點，在哪裡？
太祖把最後的線索，藏在了哪裡？
李玄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最終，定格在了京城，那個代表著皇宮的紅點上。
他閉上眼，龍穴中的景象，再次浮現在腦海。
那條金色的岩漿河，那座盤坐著太祖枯骨的玄石平台。
他去過那裡。但那時的他，一心只想著恢復龍氣，驅散「皇道孤寒」的侵蝕。他像一個溺水之人，拼命地呼吸，卻從未仔細觀察過自己身處的這片「海洋」。
他繞過了平台，沒有驚擾太祖的安眠。
可如果……
如果那把「最後的刀」，它的刀柄，就藏在太祖的身邊呢？
藏在那個龍穴最核心、最神聖、也是最不容褻瀆的地方？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玄腦中的迷霧。
他猛地睜開眼。
他必須再去一次。
這一次，不是為了汲取力量。
是為了……尋找答案。
但他不能就這麼離開。他剛剛宣布閉關三日，任何異動，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尤其是現在，他知道這宮城內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御書房的動靜。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合情合理、又能讓他暫時消失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份由孫傳庭呈上來的、關於京畿大營的整編計劃。
他拿起硃筆，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
「准。所需錢糧軍械，著戶部、兵部、武庫監，全力支援。若有掣肘者，朕，親自去問。」
寫完，他將筆放下，靜靜地坐著，似乎在等待什麼。
大約一炷香後，殿門被輕輕敲響。
「陛下。」是李斯的聲音。
「進來。」
李斯推門而入，他看了一眼皇帝平靜的臉色，將一份卷宗，雙手呈上。
「陛下，張侍郎那邊，已經有結果了。」
「說。」
「兩個時辰之內，孫通政府上，便湊齊了三十萬兩白銀，送入了國庫。張侍郎此刻，應該已經到了大理寺少卿劉承的府上。」李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驚嘆，「這把刀，比臣想像的，還要快。」
「不是刀快。」李玄淡淡地說道，「是朕的磨刀石，夠硬。」
他沒有去看那份卷宗。錢，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數字。他現在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你之前說，『算盤』有過目不忘之能？」
「是。」李斯不明白皇帝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讓他停下手中的事。」李玄看著李斯，一字一句地說道，「朕要他，為朕，畫一張圖。」
「畫圖？」
「畫一張……大夏皇宮，自太祖建朝以來，所有宮殿、樓宇、甚至是假山枯井的，變遷圖。」李玄的聲音，沉靜而有力，「朕要知道，這六百年來，哪座宮殿被重建過，哪口井被填平過，哪條路，被更改過。」
「朕要知道，這座皇宮，和六百年前相比，到底多了什麼，又少了什麼。」
李斯愣住了。
這是一個無比浩大，甚至可以說是匪夷所思的工程。需要查閱的檔案，將是天文數字。
但他沒有問為什麼。
他只從皇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讀懂了一件事。
這件事，很重要。
「臣，遵旨。」李斯躬身領命，「只是，這需要時間。」
「朕給你時間。」李玄站起身，「在朕的耐心耗盡之前，把圖，送到朕的面前。」
李斯退下後，李玄再次走到了窗前。
天，已經大亮。
那輪太陽，終於徹底擺脫了地平線的束縛，將金色的光芒，灑滿了整座宮城。
可李玄看著這片光明，卻只覺得，那潛藏在光明之下的陰影，更加的刺眼。
他不能等。
他不能等到李斯為他畫好那張圖。
他必須立刻行動。
他轉身，走回桌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然後，他揚聲道：「福安。」
福安立刻推門進來。
「傳孫傳庭。」
片刻之後，一身甲冑的孫傳庭，大步流星地走入御書房。
「參見陛下。」
「平身。」李玄將那張寫了字的宣紙，遞給了他。
孫傳庭接過一看，上面只有四個字。
「坤寧宮，重建。」
孫傳庭一愣。坤寧宮早已是廢墟，重建它做什麼？而且還是在這個國庫空虛、即將與北蠻開戰的節骨眼上？
「陛下，此事……」
「按朕說的辦。」李玄打斷了他，「朕要你，親自督辦此事。從京畿大營，調一萬精兵，即刻封鎖坤寧宮周邊所有宮道。任何人，不得靠近。」
「調一萬兵，去當工匠？」孫傳庭更加不解。
「不是工匠。」李玄看著他，眼神深邃，「是守衛。」
他走到孫傳庭面前，聲音壓得極低。
「那口井，對朕很重要。」
「朕要你在那裡，給朕造一座，誰也進不去的行宮。朕要用它，來鎮住大夏的國運。」
孫傳庭心頭劇震。
他瞬間明白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工程，這是一件關乎玄學、關乎皇權根基的絕密之事。
「臣，明白了！」他不再有任何疑問，鄭重地將那張紙，收入懷中。
「去吧。」李玄揮了揮手，「朕要三日之內，看到它動工。」
當孫傳庭也離開後，御書房，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李玄知道，他的棋，已經落下。
重建坤寧宮，這個看似荒唐的舉動，將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那一萬精兵的調動，足以製造出他需要的、完美的混亂和掩護。
在所有人都盯著那片廢墟的時候，沒有人會注意到，皇帝的真身，將再次消失。
他走到御書房最內側的書架前，在一排看似普通的史書後面，按動了一個微小的機括。
書架，無聲地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通往地下的暗道。
這條暗道，才是御書房真正的秘密。它不通往任何地方，只通往……那口枯井的井底。
李玄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象徵著無上權力的書房，眼神中，沒有半分留戀。
他邁步，走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這一次，他不是去逃避。
他是去……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