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玄的腳步重新踏上御書房那冰冷堅硬的金磚時,他感覺自己彷佛從一場持續了六百年的夢境中,回到了現實。
身後的書架無聲地合攏,隔絕了那條通往大夏王朝最深處秘密的通道。殿內,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巨大的疆域圖上,像一個沉默的巨人,正俯瞰著自己的囚籠。
他沒有坐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龍氣的變化。那片原本平靜如鏡的金色氣海,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著。
維持「世界之錨」的俯瞰,就像在無形中,開了一道閘門。
他將心神沉入那片黑暗,意識如同一支無形的箭,穿透了皇宮的層層殿宇,越過森嚴的宮牆,徑直射向了京城西北角,那座終年被陰雲籠罩的建築群。
天牢。
他的「視線」沒有在那些關押著尋常囚犯的上三層停留,而是毫不遲疑地,一路向下。
第四層,陰冷潮濕,關押的是犯了事的官員,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不甘的腐朽氣味。
第五層,第六層……越往下,空間越是壓抑,光線與聲音被徹底吞噬。這裡的守衛,不再是普通的獄卒,而是一些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內廷高手。
李玄的意識沒有實體,他輕易地穿過了那些厚重的、由玄鐵澆築的閘門。
直到,第七層。
這裡,已經不能稱之為「牢房」。
這是一個巨大的、被掏空的山腹。沒有獨立的囚室,只有十六根粗如合抱的玄鐵鎖鏈,從四面八方的岩壁中延伸出來,共同鎖著一個懸吊在半空中的人。
那人披頭散髮,身上的囚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傷疤。他的四肢,都被巨大的、刻滿了符文的鐵拷牢牢鎖住,連線著那十六根鎖鏈。
任何一絲輕微的晃動,都會引得鎖鏈「嘩啦」作響,聲音在這空曠的山腹中,迴蕩出令人牙酸的餘音。
李玄的「視線」,落在了那人的身上。
他能「看」到,在那具骯髒破敗的軀體深處,有一縷微弱到幾乎要熄滅的、金色的氣息。
那,是屬於李氏皇族的,龍氣。
雖然稀薄,但本質純粹。
它就像一顆被埋在灰燼里,卻始終沒有完全熄滅的火種。
廢太子,李承。
他的兄長。
李玄的意識,靜靜地「懸浮」在他的面前。他看到李承低垂著頭,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知覺。但李玄知道,他沒有。
在他的眼皮之下,眼球正以一種極細微的幅度,不規則地顫動著。
他在思考。
或者說,他在忍受。
忍受著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忍受著這深入骨髓的孤寂,忍受著這永無止境的折磨。
李玄的「視線」停留了足足一刻鐘。
這一刻鐘里,他丹田氣海中的龍氣,消耗了近百縷。代價,比他預想的還要大。窺探這種被陣法和禁制層層包裹的地方,消耗是驚人的。
但他覺得,值。
他確認了三件事。
第一,李承的身體雖然被摧殘得厲害,但根基未毀。那縷龍氣,就是證明。
第二,他的神智,並未崩潰。一個能在這種環境下,依舊保持思考的人,其意志之堅韌,遠超常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被徹底孤立了。這裡除了他,再無任何活物,連一隻老鼠都沒有。這為他接下來的計劃,提供了完美的、不受干擾的環境。
李玄緩緩切斷了「世界之錨」的連線。
眼前的景象,從陰森的地牢,瞬間切換回了燈火通明的御書房。那種劇烈的空間割裂感,讓他的太陽穴,都微微抽痛了一下。
他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鑰匙,找到了。
現在,他需要一把能開啟這把「鑰匙」的、獨一無二的工具。
他重新坐回龍椅之上,將心神,完全沉入了那個水墨羅盤般的系統介面。
這一次,他沒有去看「礪刃任務」,也沒有去觸碰那些「世界之錨」的光點。他的意識,集中在了羅盤最中心,那條蜷縮著的、散發著微光的幼龍圖案上。
他向系統,發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極其清晰的指令。
「我需要一種方法,在不損傷目標神智與根基的前提下,將一縷分魂,寄生於另一具擁有相同血脈的軀體之內,形成一個可由我遠端操控的、獨立的『身外化身』。」
這已經不是在進行簽到,也不是在接受任務。
這是在……交易。
是在向這個由太祖創造的、橫跨了六百年的「最終兵器」,索取它武器庫中最隱秘的部件。
系統,沉默了。
那水墨羅盤,靜靜地懸浮在他的識海中,沒有任何反應。
李玄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系統一定有。太祖既然布下了這個局,就不可能不留下解決棋手不足的後手。
果然,在漫長的、幾乎讓他以為自己失敗了的等待之後,羅盤之上,光芒一閃。
一行行金色的、帶著無上威嚴的文字,緩緩浮現。
【檢測到宿主『執刀人』許可權。】
【檢索『道標武器庫』……】
【檢索完成。】
【符合宿主要求的唯一性道具:『龍魂寄生符』。】
【道具描述:此符,乃太祖擷取一絲創世龍脈本源,輔以『太初道標』之法則碎片煉製而成。可將宿主的一縷神魂,完美嫁接於任何擁有龍脈血裔的軀體之上。寄生完成後,化身將擁有獨立的行動能力與基礎思維,但最高許可權,永遠歸於宿主本體。化身之一切所見、所聞、所感,宿主皆可實時獲知。】
【兌換條件:】
【一:宿主需自斬一成神魂之力,作為『龍魂寄生符』的啟用核心。(註:神魂損傷,極難恢復,將導致宿主本體永久性虛弱。)】
【二:消耗龍氣一萬縷。(註:此為煉化符籙、穩固化身之基礎用度。)】
李玄看著那兌換條件,饒是他心性沉穩,呼吸也不由得,為之一滯。
一萬縷龍氣!
他登基之後,整合了太子與三皇子殘餘的氣運,再加上自身的積累,如今氣海中的龍氣,也不過三萬餘縷。這一萬縷,直接就抽掉了他近三分之一的儲備。
這意味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將無法大規模動用大雪龍騎,甚至連催動神器,都得再三斟酌。一旦北境戰事提前爆發,他手中的底牌,將被極大削弱。
而這,還不是最苛刻的。
最致命的,是第一個條件。
自斬一成神魂!
龍氣沒了,可以再積攢。國運提升,簽到,都能補充。
可神魂之力,是一個人最根本的元神。損傷一分,便是永久性的殘缺。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將會像影子一樣,永遠伴隨著他。
這代價,太大了。
大到,讓李玄這位極致的風險厭惡者,都感到了發自內心的猶豫。
他靠在冰冷的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扶手。
「噠…噠…噠……」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御書房中,一下一下,如同叩問著他的內心。
放棄嗎?
放棄這個計劃,就意味著他無法完成「北涼之基」這個礪刃任務。無法解鎖【將領】模板,無法獲得【點將台】。他經營許久的北涼,將因為缺少一個絕對可靠的執行者,而發展停滯。
更重要的是,他將失去一個能代替他,在京城之外自由行動的「自己」。
他將被徹底鎖死在這座皇宮裡,被這副帝王之枷,牢牢地困在原地。直到那鎮魔殿下的黑蓮,徹底衝破封印。
到那時,他就算有再多的龍氣,再強的軍隊,又能如何?
賭嗎?
用三分之一的現有力量,和永久性的自身虛弱,去賭一個充滿希望,卻也同樣充滿未知的未來。
賭贏了,海闊天空,他將擁有一個完美的「執棋者」,替他在天下這盤大棋上,落下最關鍵的一子。
賭輸了……
他將因為本體的虛弱和龍氣的匱乏,在即將到來的、與世家和北蠻的交鋒中,陷入全面的被動。
李玄的指尖,停住了。
他睜開眼,眼中所有的猶豫,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種,屬於賭徒的、冰冷的瘋狂。
他這一路走來,從冷宮的死局,到春日圍獵的殺局,再到玄武門前的奪嫡之局,哪一步,不是在賭?
他厭惡風險,是因為他沒有選擇。
但當機會的視窗,真正出現時,他比任何人,都更敢下注!
「富貴,險中求。」
「帝業,亦然。」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宣告一個不可逆轉的決定。
他的心神,再次沉入那片識海。
看著那羅盤上,關於「龍魂寄生符」的兌換選項,他不再有任何遲疑。
他的意志,化作了兩個冰冷的字。
【兌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