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雙緊閉了彷佛一個世紀的眼皮,顫抖了一下。
隨即,極其緩慢地,睜開了一線。
沒有焦距。
視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混雜著灰與黑的混沌。一根粗大的、鏽跡斑斑的鐵鏈,占據了視野的大半。更遠處,是分辨不出輪廓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李玄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神魂被撕裂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可就在那一刻,一股全新的、陌生的感官洪流,強行湧入了他的腦海。
是痛。
一種和神魂剝離完全不同的、純粹物理層面的痛楚。
四肢的關節,像是被灌滿了鐵水,每一次心跳,都會帶來一陣鑽心的、來自骨骼深處的刺痛。肩膀和胯骨,被巨大的鎖鏈拉扯著,傳來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瀕臨撕裂的麻木。
還有飢餓。
胃裡空空如也,只有胃酸在灼燒著,像一團鬼火。
這些屬於廢太子李承的、積攢了數月的痛苦,此刻,都成了李玄自己的。
兩股截然不同的痛楚,一股來自神魂的空洞虛無,一股來自肉體的酷刑折磨,在他的意識中交匯、碰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衝垮。
他強行將自己那瀕臨崩潰的意志,凝聚成一束,全部灌注進了那條連線著兩個身體的、無形的精神絲線之中。
他忽略了自己主身體的虛弱,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懸吊於半空中的、新的「自己」身上。
動。
他對自己下達了命令。
懸在空中的那具軀體,那隻被鐵拷磨得血肉模糊的右手,五根僵硬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成功了。
李玄的精神為之一振。
他再次集中意志。
這一次,是命令那隻手,蜷縮。
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以一種極其緩慢而滯澀的速度,開始向掌心彎曲。骨節發出了「咔吧、咔吧」的、令人牙酸的脆響,那是太久沒有活動過的關節,在重新適應著主人的意志。
最終,一個虛弱無力,卻完整無比的拳頭,被他握緊了。
這是這具身體,數月以來,第一次做出主動的、有意識的動作。
李-玄,不,應該說,是占據了李承身體的李玄,緩緩轉動著這個新的頭顱。脖頸的骨骼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視線,掃過那些鎖住自己四肢的玄鐵鎖鏈,掃過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刻在岩壁上的巨大符文。
之前用「世界之錨」俯瞰時,他看到的是一個複雜的、用於鎮壓的陣法。
而現在,身處陣法核心,他感受到的,是這個陣法每一分每一秒的運轉。他能感覺到,那些鎖鏈並非只是單純的束縛,它們像一根根巨大的針管,在緩慢而持續地,抽取著他體內那最後一絲龍氣,用以維持整個陣法的運轉。
這是一個……以囚犯為能源的、自我迴圈的囚籠。
何其惡毒。
何其精妙。
李玄的「新」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無聲的、森然的冷笑。
他不再是一個旁觀者。
他成了這盤棋上,一顆被遺忘在角落,卻忽然被賦予了生命的棋子。
而就在這時,他主身體的狀況,已經到了極限。
那股來自神魂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他的視野開始陣陣發黑,撐在地上的手臂,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將最後一絲清明的意志,從那具新生的軀殼中抽離,回歸到自己的主身體。隨即,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身旁那片陰影,做了一個微不可見的、收回的手勢。
一直靜立如雕塑的無面,瞬間動了。
他一步跨到李玄身前,再次將他背起,動作依舊沉穩,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李玄將頭靠在無面冰冷的甲冑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透過那條精神絲線,給那具懸在半空中的軀殼,下達了最後一個指令。
「沉睡。」
半空中,那雙剛剛睜開的、屬於李承的眼睛,緩緩閉合。一切,又恢復了原狀。
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無面揹著李玄,轉身,毫不猶豫地,一步邁入了身後的岩壁。
世界,再次化作了流動的、扭曲的光影。
這一次的穿行,對李玄而言,是一種純粹的折磨。他的意識,像一艘在狂風駭浪中即將散架的小船,每一次空間的跳躍,都讓他感覺自己的神魂,要被徹底震碎。
他死死咬著牙關,舌尖已經被咬破,滿嘴都是血腥味。他靠著這股痛楚,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他必須回到龍穴。
只有那裡,能救他。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感覺自己連維持呼吸的力氣都快要失去時,一股熟悉的、乾燥炙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到了。
無面從一面石壁中穿出,穩穩地落在了龍穴的邊緣。
奔騰的金色岩漿長河,就在眼前。那股純粹的、浩瀚的龍脈之力,讓李玄那瀕臨熄滅的神魂,本能地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渴望。
無面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狀態,他沒有停下,揹著李玄,徑直走到了那座懸浮在岩漿河中央的玄石平台之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李玄,放在了太祖枯骨的旁邊。
李玄癱在冰冷的玄石上,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看著那具盤膝而坐的先祖骸骨,又看了看身下奔流不息的金色岩漿。
這裡,是他的起點。
現在,成了他唯一的避難所。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翻了個身,朝著平台邊緣,滾了過去。
「噗通。」
他的身體,墜入了那片金色的、滾燙的洪流之中。
足以瞬間融化鋼鐵的高溫,在接觸到他皮膚的剎那,卻沒有帶來任何灼傷。他身上的龍袍,在瞬間化為灰燼。那股浩瀚的龍氣,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涌了進去。
那感覺,就像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人,一頭扎進了清冽的甘泉。
乾涸的氣海,被重新注滿。枯竭的經脈,得到了滋潤。
但最關鍵的,是那片位於神魂中央的、因為被撕裂而產生的空洞黑洞。在這股最本源的龍脈之力的沖刷與溫養下,那股不斷散發著陰冷寒意的痛楚,終於,被一點點地壓制、撫平。
雖然無法癒合,但至少,不再惡化。
李玄的意識,在被這股溫暖包裹的瞬間,徹底放鬆了下來。他任由自己的身體,在那金色的岩漿中,緩緩下沉。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一個,是自己的身體,正沉入一片溫暖光明的金色海洋,如同回歸母體的嬰兒。
另一個,是他的「另一具身體」,正懸吊在一片冰冷死寂的無邊黑暗中,像一顆被埋入凍土,等待著春天到來的種子。
一明,一暗。
一生,一死。
一個,是熔爐。
一個,是棋子。
大夏王朝的命運,就在這一刻,被他,同時握在了兩隻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