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一片溫暖的金色海洋深處,緩緩上浮。
李玄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彷佛只是一縷純粹的念頭,被奔流不息的龍氣托舉著。每一次龍氣的沖刷,都像是在用最溫潤的絲綢,輕輕擦拭著他神魂上的裂痕。
那道被「龍魂寄生符」撕開的、位於神魂核心的空洞,依舊存在。它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疤,一個本質上的「缺」。但那股不斷散發著陰冷與虛弱的痛楚,已經被浩瀚的龍脈之力,強行壓制、包裹,暫時封存了起來。
他能思考了。
雖然每一個念頭都比平時要沉重幾分,像是裹著一層濕透的棉絮,但至少,它們能凝聚成型。
他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流淌的、熔金般的液體。他正懸浮其中,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最本源的力量。乾涸的氣海已經重新充盈,雖然遠未恢復到巔峰時的三萬縷,但至少,那片金色的湖泊,不再是可憐的淺底。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一股滯澀感傳來,經脈中的龍氣,流轉得有些遲緩。
永久性的損傷……這就是代價。
李玄沒有沉溺於這種虛弱,他立刻將注意力,轉向了那條連線著他與另一個身體的、無形的精神絲線。
心念一動。
彷佛墜入冰窟。
溫暖的金色海洋瞬間遠去,取而代的,是刺骨的陰冷,是四肢被拉扯的劇痛,是腹中如火燒般的飢餓。
他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看到的是天牢第七層那永恆的黑暗。
李玄的意志,已經完全降臨在這具屬於李承的、新的軀殼之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痛苦的哀鳴。
但他沒有理會。
他開始嘗試更複雜的動作。
他控制著這具身體,調動起腹部與腰部的力量,試圖讓懸吊的身體,產生一絲擺動。
肌肉纖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抗議,骨骼在吱嘎作響。但那股力量,終究還是被他凝聚了起來。
身體,極其輕微地,前後晃動了一下。
「嘩啦——」
鎖鏈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山腹中,顯得格外清晰。
成了。
李玄的意志,在這具破敗的軀殼中,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宣告。他不再是只能被動承受的囚犯,他成了這具身體的……主人。
他開始測試這具身體的極限。他調動著那縷被陣法不斷抽取、卻始終未曾斷絕的、屬於李承自身的龍氣。
那縷龍氣,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無比純粹。
當李玄的意志觸碰到它時,它沒有反抗,反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順從地,按照他的指令,在已經半廢的經脈中,緩緩流淌。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
每運轉一次,那股深入骨髓的麻木與痛楚,就消減一分。這具身體的掌控權,也隨之提升一分。
就在他沉浸於這種對新身體的掌控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了過來。
腳步聲在第六層通往第七層的入口處停下,隨即,是機關轉動的、沉悶的轟鳴。
一道厚重的玄鐵閘門,緩緩升起。
一束昏黃的、搖曳的火光,照亮了入口。一個身材佝僂、滿臉褶皺的老獄卒,提著一盞油燈,左手拎著一個木桶,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他似乎早已習慣了這裡的黑暗與死寂,動作麻木而機械。
他走到正下方,將木桶放下,從裡面舀起一勺混雜著餿味的稀粥,倒入一個固定在地面石槽里。然後,又拿起另一個水囊,將一些泛黃的清水,倒進旁邊的另一個石槽。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那個懸吊在半空的囚犯,轉身就要離開。
這是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工作。在他眼裡,上面的那個人,和一塊掛著的臘肉,沒什麼區別。
「水……不夠。」
一個沙啞、破裂,彷佛從墓穴深處傳來的聲音,忽然響起。
老獄卒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瞬間僵住。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像是脖子生了鏽。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了那個他以為早就成了活死人的廢太子。
昏黃的燈火下,那個一直低垂著頭顱的囚犯,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
亂發之下,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瘋狂,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老獄卒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階下囚,而是一汪深潭。
「你……你……」老獄卒的嘴唇哆嗦著,手裡的油燈,都差點掉在地上。
「我說,水,不夠。」
李玄控制著李承的身體,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他的聲音,依舊難聽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這具身體太久沒有說過話,聲帶已經半萎縮。但他強行用龍氣滋潤,發出了聲音。
老獄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在這裡守了二十年,見過太多皇子貴胄進來,然後瘋掉、爛掉。他從沒見過,一個在第七層待了幾個月,還能如此清晰說話的人。
這不正常。
這很可怕。
恐懼,戰勝了麻木。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哆哆嗦嗦地,提起那個幾乎空了的水囊,又從石槽里舀回了那勺稀粥,然後連滾帶爬地,朝著入口跑去。
「轟隆——」
玄鐵閘門,重重落下,隔絕了一切。
山腹,重歸死寂。
懸在半空的李玄,緩緩低下了頭。嘴角,再次向上扯出一個無聲的冷笑。
一顆石子,已經投下。
他要的,就是這圈漣漪。
……
御書房。
李玄的意志,從天牢那冰冷的軀殼中抽離。
他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不是裝的。
神魂在兩個截然不同的身體間切換,對他現在的狀態而言,負荷極大。那股被壓制下去的虛弱感,再次翻湧上來。
他從龍氣長河中站起身,赤裸的身體上,金色的液體緩緩滴落。他心念一動,一套乾淨的黑色常服,已經出現在手中。
他必須回去了。
他不能在龍穴待太久。
無面再次出現,將他背起。這一次,李玄沒有再讓他穿牆,而是讓他沿著那條正常的密道,向上走去。
他需要節省每一絲龍氣。
當書架重新合攏,他回到御書房時,天,已經蒙蒙亮。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平復著那因為神魂切換而帶來的眩暈與噁心。
他用「世界之錨」,將自己的「視線」,投向了御書房門外。
他「看」到,福安和李斯,兩人都站在殿外,一夜未睡,臉上寫滿了焦慮。
「李相,這……都快一天一夜了,陛下一口水都沒喝,也沒傳任何旨意……」福安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閉嘴。」李斯低聲呵斥,但他的眉頭,也緊緊地鎖著,「陛下自有分寸。我等,只需靜候。」
李玄收回了「視線」。
他知道,自己必須出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又強行調動龍氣,讓自己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硃筆,在一份奏章上,批閱起來。
他做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大病初癒般的疲憊。
做完這一切,他才揚起聲音。
「福安。」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許多,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虛弱。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福安和李斯,一前一後,快步走了進來。當他們看到坐在書案後,面帶倦容,卻精神尚可的皇帝時,兩人幾乎同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陛下!」福安的眼圈都紅了。
「朕無事。」李玄擺了擺手,將手中的硃筆,輕輕放下,發出一聲輕響。「只是閉關略有所得,耗了些心神。休息幾日便好。」
李斯看著皇帝那張比平時蒼白了許多的臉,和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無法掩飾的疲憊,心中一緊。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躬身道:「陛下保重龍體。」
「嗯。」李玄點了點頭,他看向李斯,「那張圖,有眉目了嗎?」
「回陛下,『算盤』已將宮中所有營造司的圖檔,全部調閱。只是,六百年變遷,圖紙浩如煙海,互相矛盾之處甚多,要完全復原,還需時日。」
「不急。」李玄淡淡道,「讓他慢慢畫。」
他的目光,轉向了福安。
「朕有些餓了。傳膳吧。」
「是!奴才這就去!」福安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君臣二人。
李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彷佛在假寐。
片刻之後,他才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了什麼似的,緩緩開口。
「對了,李斯。」
「臣在。」
「天牢第七層,那個廢太子……還活著嗎?」
李斯一愣,不明白皇帝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他遲疑了一下,才回答道:「回陛下,按宗人府的規矩,每日會有一餐一飲送去。想來……還活著。」
「嗯。」李玄發出一聲鼻音,沒有再追問。
他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茶水的霧氣,遮住了他眼底深處,那抹一閃而過的、冰冷的算計。
他將茶杯湊到嘴邊,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活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