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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塵埃與棋語

2026-10-23 00:58:09 作者: 鹿十七

  意識,從一片溫暖的金色海洋深處,緩緩上浮。

  李玄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彷佛只是一縷純粹的念頭,被奔流不息的龍氣托舉著。每一次龍氣的沖刷,都像是在用最溫潤的絲綢,輕輕擦拭著他神魂上的裂痕。

  那道被「龍魂寄生符」撕開的、位於神魂核心的空洞,依舊存在。它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疤,一個本質上的「缺」。但那股不斷散發著陰冷與虛弱的痛楚,已經被浩瀚的龍脈之力,強行壓制、包裹,暫時封存了起來。

  他能思考了。

  雖然每一個念頭都比平時要沉重幾分,像是裹著一層濕透的棉絮,但至少,它們能凝聚成型。

  他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流淌的、熔金般的液體。他正懸浮其中,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最本源的力量。乾涸的氣海已經重新充盈,雖然遠未恢復到巔峰時的三萬縷,但至少,那片金色的湖泊,不再是可憐的淺底。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一股滯澀感傳來,經脈中的龍氣,流轉得有些遲緩。

  永久性的損傷……這就是代價。

  李玄沒有沉溺於這種虛弱,他立刻將注意力,轉向了那條連線著他與另一個身體的、無形的精神絲線。

  心念一動。

  彷佛墜入冰窟。

  溫暖的金色海洋瞬間遠去,取而代的,是刺骨的陰冷,是四肢被拉扯的劇痛,是腹中如火燒般的飢餓。

  他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看到的是天牢第七層那永恆的黑暗。

  李玄的意志,已經完全降臨在這具屬於李承的、新的軀殼之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痛苦的哀鳴。

  但他沒有理會。

  他開始嘗試更複雜的動作。

  他控制著這具身體,調動起腹部與腰部的力量,試圖讓懸吊的身體,產生一絲擺動。

  肌肉纖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抗議,骨骼在吱嘎作響。但那股力量,終究還是被他凝聚了起來。

  

  身體,極其輕微地,前後晃動了一下。

  「嘩啦——」

  鎖鏈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山腹中,顯得格外清晰。

  成了。

  李玄的意志,在這具破敗的軀殼中,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宣告。他不再是只能被動承受的囚犯,他成了這具身體的……主人。

  他開始測試這具身體的極限。他調動著那縷被陣法不斷抽取、卻始終未曾斷絕的、屬於李承自身的龍氣。

  那縷龍氣,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無比純粹。

  當李玄的意志觸碰到它時,它沒有反抗,反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順從地,按照他的指令,在已經半廢的經脈中,緩緩流淌。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

  每運轉一次,那股深入骨髓的麻木與痛楚,就消減一分。這具身體的掌控權,也隨之提升一分。

  就在他沉浸於這種對新身體的掌控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了過來。

  腳步聲在第六層通往第七層的入口處停下,隨即,是機關轉動的、沉悶的轟鳴。

  一道厚重的玄鐵閘門,緩緩升起。

  一束昏黃的、搖曳的火光,照亮了入口。一個身材佝僂、滿臉褶皺的老獄卒,提著一盞油燈,左手拎著一個木桶,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他似乎早已習慣了這裡的黑暗與死寂,動作麻木而機械。

  他走到正下方,將木桶放下,從裡面舀起一勺混雜著餿味的稀粥,倒入一個固定在地面石槽里。然後,又拿起另一個水囊,將一些泛黃的清水,倒進旁邊的另一個石槽。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那個懸吊在半空的囚犯,轉身就要離開。

  這是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工作。在他眼裡,上面的那個人,和一塊掛著的臘肉,沒什麼區別。

  「水……不夠。」

  一個沙啞、破裂,彷佛從墓穴深處傳來的聲音,忽然響起。

  老獄卒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瞬間僵住。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像是脖子生了鏽。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了那個他以為早就成了活死人的廢太子。

  昏黃的燈火下,那個一直低垂著頭顱的囚犯,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

  亂發之下,一雙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瘋狂,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老獄卒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階下囚,而是一汪深潭。

  「你……你……」老獄卒的嘴唇哆嗦著,手裡的油燈,都差點掉在地上。

  「我說,水,不夠。」

  李玄控制著李承的身體,一字一句地,重複道。

  他的聲音,依舊難聽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這具身體太久沒有說過話,聲帶已經半萎縮。但他強行用龍氣滋潤,發出了聲音。

  老獄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在這裡守了二十年,見過太多皇子貴胄進來,然後瘋掉、爛掉。他從沒見過,一個在第七層待了幾個月,還能如此清晰說話的人。

  這不正常。

  這很可怕。

  恐懼,戰勝了麻木。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哆哆嗦嗦地,提起那個幾乎空了的水囊,又從石槽里舀回了那勺稀粥,然後連滾帶爬地,朝著入口跑去。

  「轟隆——」

  玄鐵閘門,重重落下,隔絕了一切。

  山腹,重歸死寂。

  懸在半空的李玄,緩緩低下了頭。嘴角,再次向上扯出一個無聲的冷笑。

  一顆石子,已經投下。

  他要的,就是這圈漣漪。

  ……

  御書房。

  李玄的意志,從天牢那冰冷的軀殼中抽離。

  他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不是裝的。

  神魂在兩個截然不同的身體間切換,對他現在的狀態而言,負荷極大。那股被壓制下去的虛弱感,再次翻湧上來。

  他從龍氣長河中站起身,赤裸的身體上,金色的液體緩緩滴落。他心念一動,一套乾淨的黑色常服,已經出現在手中。

  他必須回去了。

  他不能在龍穴待太久。

  無面再次出現,將他背起。這一次,李玄沒有再讓他穿牆,而是讓他沿著那條正常的密道,向上走去。

  他需要節省每一絲龍氣。

  當書架重新合攏,他回到御書房時,天,已經蒙蒙亮。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平復著那因為神魂切換而帶來的眩暈與噁心。

  他用「世界之錨」,將自己的「視線」,投向了御書房門外。

  他「看」到,福安和李斯,兩人都站在殿外,一夜未睡,臉上寫滿了焦慮。

  「李相,這……都快一天一夜了,陛下一口水都沒喝,也沒傳任何旨意……」福安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閉嘴。」李斯低聲呵斥,但他的眉頭,也緊緊地鎖著,「陛下自有分寸。我等,只需靜候。」

  李玄收回了「視線」。

  他知道,自己必須出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又強行調動龍氣,讓自己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硃筆,在一份奏章上,批閱起來。

  他做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大病初癒般的疲憊。

  做完這一切,他才揚起聲音。

  「福安。」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許多,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虛弱。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福安和李斯,一前一後,快步走了進來。當他們看到坐在書案後,面帶倦容,卻精神尚可的皇帝時,兩人幾乎同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陛下!」福安的眼圈都紅了。


  「朕無事。」李玄擺了擺手,將手中的硃筆,輕輕放下,發出一聲輕響。「只是閉關略有所得,耗了些心神。休息幾日便好。」

  李斯看著皇帝那張比平時蒼白了許多的臉,和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無法掩飾的疲憊,心中一緊。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躬身道:「陛下保重龍體。」

  「嗯。」李玄點了點頭,他看向李斯,「那張圖,有眉目了嗎?」

  「回陛下,『算盤』已將宮中所有營造司的圖檔,全部調閱。只是,六百年變遷,圖紙浩如煙海,互相矛盾之處甚多,要完全復原,還需時日。」

  「不急。」李玄淡淡道,「讓他慢慢畫。」

  他的目光,轉向了福安。

  「朕有些餓了。傳膳吧。」

  「是!奴才這就去!」福安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只剩下君臣二人。

  李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彷佛在假寐。

  片刻之後,他才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了什麼似的,緩緩開口。

  「對了,李斯。」

  「臣在。」

  「天牢第七層,那個廢太子……還活著嗎?」

  李斯一愣,不明白皇帝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他遲疑了一下,才回答道:「回陛下,按宗人府的規矩,每日會有一餐一飲送去。想來……還活著。」

  「嗯。」李玄發出一聲鼻音,沒有再追問。

  他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茶水的霧氣,遮住了他眼底深處,那抹一閃而過的、冰冷的算計。

  他將茶杯湊到嘴邊,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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