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端來的,是御膳房精心熬製的百鳥朝鳳粥。
粥用小火慢燉了三個時辰,米粒已經完全化開,與各種珍禽的精華融為一體,香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擱在平時,這是李玄最喜歡的早膳之一。
他拿起白玉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沒有味道。
那股足以讓任何饕客食指大動的鮮香,在他的舌尖上,化作了一片虛無的溫熱。就像在喝一碗加了熱的白水。
神魂的缺損,似乎連帶著,剝奪了他品嘗世間滋味的能力。
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陛下,可是不合胃口?」福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見狀連忙躬身詢問,「要不,奴才讓御膳房再換一……?」
「不必。」
李玄打斷了他,面無表情地,將那勺無味的粥,咽了下去。
他一口一口地,機械地,將一整碗粥,全部吃完。他需要能量,哪怕身體感受不到,理智也告訴他,這具極度虛弱的軀殼,需要補充。
放下湯匙,他拿起旁邊的錦帕,擦了擦嘴角。
「朕要靜坐一個時辰,任何人不得打擾。」他淡淡地吩咐。
「是。」福安不敢多問,連忙收拾了碗筷,躬著身,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地帶上了殿門。
御書房,重歸寂靜。
李玄沒有動。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讓那層屬於帝王的、冷硬的面具,像冰殼一樣,寸寸剝落。
一股無法言喻的疲憊,從神魂的那個空洞裡,如同墨汁般,蔓延開來。他試著閉上眼,想用往常的法子,入定調息。
失敗了。
心神無法凝聚。
那道神魂裂痕,像一個永遠無法填滿的漩渦,他剛剛從龍脈中補充的龍氣,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堅定不移的速度,被那個漩渦吸扯進去,用來維持神魂的穩定。
這是一個無法停止的「漏」。
他現在,就像一個底部有洞的木桶。龍穴的岩漿,是往裡注水。而這個洞,則在不停地漏水。若找不到堵住洞口的方法,他將永遠處於這種虛弱與入不敷出的惡性迴圈之中。
李玄睜開眼,眼底沒有沮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既然主身體成了需要「溫養」的熔爐,那便讓另一顆棋子,去化作「礪刃」的頑石。
他再次切分出一縷微弱的意志,順著那條無形的絲線,沉入了那片冰冷的黑暗。
……
天牢,第六層。
當值的典獄長錢坤,正用一根銀簽,剔著牙縫裡殘留的肉絲。昨夜從醉春樓叫來的姑娘,滋味不錯。
就在他回味著那股溫香軟玉時,第七層的那個老獄卒,連滾帶爬地沖了上來。
「錢……錢大人!不……不好了!」
「慌什麼!」錢坤眉頭一皺,將銀簽拍在桌上,「天塌下來了?」
「七……七層那位……他……他說話了!」老獄卒喘著粗氣,臉上滿是見了鬼的驚恐。
錢坤的動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你說什麼?」
「他說話了!小的去送食,他……他說水不夠!」老獄卒的聲音都在發顫,「小的在那守了二十年,從沒見過……從沒見過在下面待了三個月,還能開口的!」
錢坤站了起來。
他身材不高,卻極為敦實,像一截鐵塔。他走到老獄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看清楚了?不是瘋話胡話?」
「不是!絕對不是!」老獄\"Isawitclearly.Hiseyes...hiseyesweresocalm,itwasterrifying!Hejustlookedatmeandsaidthewaterwasn'tenough,wordforword!\"
錢坤鬆開了手。
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天牢第七層,關押的都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那是必死之人,是連名字都會從宗卷上抹去的人。把他們關進去,就是讓他們爛掉,瘋掉。
可一個本該爛掉的人,忽然開口說話,還條理清晰地提要求。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知道了。」錢坤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滾下去,今天的事,要是讓第三個人知道,我拔了你的舌頭。」
「是,是!」老獄卒如蒙大赦,屁滾尿流地跑了。
錢坤在原地站了許久,目光投向那通往第七層的、幽深的入口。
他沒有立刻下去。
能坐到這個位置,他靠的不是勇敢,是謹慎。
他決定,等。
等到下一餐,他親自去送。他要親眼看看,那個廢太子,究竟是迴光返照,還是……另有變故。
他不知道,他這份謹慎的「等待」,正給了他的獵物,最寶貴的時間。
……
第七層。
李玄的意志,已經完全甦醒。
他沒有再理會外界的動靜,而是開始了對自己這具「新身體」和「新家」的、最細緻的探索。
他像一個最嚴苛的工匠,檢視著自己的工具。
首先,是這具身體。
李承的根骨極佳,不愧是曾經的太子,從小用無數天材地寶堆砌出來的底子。即便被摧殘至此,那骨骼的強度,經脈的韌性,依舊遠超常人。那縷屬於他自己的本源龍氣,雖然微弱,卻像一顆堅韌的種子,深植於氣海之中。
然後,是這些鎖鏈。
他將那縷龍氣,如同最纖細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鎖住自己右手手腕的那個鐵拷。
剛一接觸,一股陰冷、霸道的吸力,便從鐵拷上鐫刻的符文中傳來,要將他這縷好不容易凝聚的龍氣,瞬間抽乾。
李玄的意志,猛地一縮,將龍氣撤了回來。
他沒有再試。
他明白了。這套陣法,就是一個精密的「抽水機」。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榨乾囚犯身上任何一絲一毫的超凡力量,讓他們退化成最脆弱的凡人,然後慢慢死去。
任何反抗,只會加速這個過程。
想靠蠻力,掙脫這套專門為鎮壓龍子而設計的枷鎖,無異於痴人說夢。
但李玄,從沒想過要用蠻力。
他是一個布局者。
一個無法掙脫的囚籠,從另一個角度看,又何嘗不是一個最完美的、與世隔絕的修煉場?
他將那縷微弱的龍氣,不再去觸碰符文,而是引導著它,在自己那殘破的經脈中,一遍又一遍地,艱難地運轉。
每運轉一個周天,身體的掌控力就提升一分。
每運轉一個周天,那股深入骨髓的痛楚,就彷佛被磨掉了一層薄薄的鐵鏽。
他沒有功法。
李承的功法,他不知道。他自己的《神藏斂息訣》,又因為神魂的殘缺,無法在這具身體上觀想。
他用的,是最笨,也是最根本的方法。
他將每一次龍氣的運轉,都想像成一次對經脈的「開拓」。將每一次與痛楚的對抗,都當成一次對意志的「淬鍊」。
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塊鐵。
把這天牢,當成了一座爐。
把這酷刑,當成了錘。
時間,在絕對的死寂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已經能勉強控制自己的身體,做出小幅度的擺盪時,那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來的人,是錢坤。
他提著燈,拎著一個食盒,獨自一人,走下了第七層。
他站在石槽前,沒有立刻放下食物。而是抬起頭,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懸在半空中的李承。
「聽說,你想要水?」錢坤的聲音,又冷又硬。
李玄控制著李承的身體,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錢坤,眼神依舊平靜。
「不錯。」他開口,聲音比之前,要順暢了一些。
錢坤的瞳孔,縮了一下。
真的。
不是瘋話。
這雙眼睛,理智得可怕。
一股寒意,從錢坤的背脊,竄了上來。
「這裡是天牢,不是東宮。」錢坤冷冷道,「給你什麼,你就吃什麼。沒有你提要求的資格。」
他說著,將食盒裡的餿粥和濁水,倒入了石槽。
李玄看著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我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錢坤一愣,下意識地回答:「九十三天。」
「九十三天……」李玄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在一張布滿污垢和傷痕的臉上,嘴角向上咧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錢典獄,你不好奇麼?」
「好奇什麼?」錢坤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妙。
「好奇我為什麼,還能跟你說話。」李玄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也好奇,我那些皇兄皇弟們,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在我進來之後,給你送過『好處』,讓你早點了結我?」
錢坤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廢太子倒台,樹倒猢猻散。可按理說,無論是新君,還是其他皇子,都該派人來「打點」一下,讓這位曾經的儲君,死得快一點,或者,痛苦一點。
可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
彷佛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這太不合常理。
「你想說什麼?」錢坤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警惕。
「我想說……」李玄的目光,穿透了黑暗,彷佛能看到錢坤心底最深的恐懼,「你有沒有想過,之所以沒人來,不是因為他們忘了我。」
「而是因為,他們不敢。」
「或者說,是現在坐在龍椅上的那位,不許他們來。」
「你再想想,一個能讓所有兄弟都『不敢』動的廢太子,他……真的廢了嗎?」
李玄的聲音,像是魔鬼的低語,一個字一個字,敲在錢坤的心上。
錢坤的臉色,瞬間慘白。他握著燈籠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一個可怕的、他從未敢想過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滋生。
是啊。
為什麼?
為什麼新皇登基後,對這位前太子,不聞不問?
既不賜死,也不折磨,就這麼吊著。
這不像是斬草除根,倒像是一種……保護?
看著錢坤臉上那變幻不定的神情,李玄知道,他埋下的第二顆種子,已經發芽了。
他緩緩低下頭,不再說話,重新變回了那具沉默的、彷佛隨時會死去的軀殼。
錢坤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像是從噩夢中驚醒,猛地轉身,踉踉蹌蹌地,逃離了這片讓他感到窒息的黑暗。
……
御書房。
李玄的意志回歸本體,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帶著寒意的濁氣。
分神操控,對他的消耗極大。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帶著一絲滿意的笑意。
棋子,已經走出了第一步。
現在,輪到棋手了。
他揚起聲音。
「來人。」
李斯推門而入,躬身而立。
「陛下有何吩咐?」
李玄從書案上,拿起一份剛剛送來的、關於北涼府的軍務奏報,漫不經心地翻看著。
他頭也沒抬,彷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宗人府那邊,遞牌子了嗎?」
李斯一愣,答道:「回陛下,遞了。說是按祖制,廢太子李承幽禁滿百日,當由宗正稽核,定其最終罪名,而後……執行。」
「百日……」李玄的手指,在奏報上,輕輕敲了敲。
九十三天。
還有七天。
時間,剛剛好。
他放下奏報,抬起頭,看著李斯。
「李承,畢竟是朕的兄長。雖犯下大錯,但朕,於心不忍。」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帝王的「仁慈」與「為難」。
「這樣吧。你擬一道中旨,不必下發明詔。傳給宗人府和天牢。」
「就說,廢太子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朕念及手足之情,不忍其在最後時日,過於潦倒。」
「從今日起,他在天牢的飲食,按……親王份例供給吧。」
李斯猛地抬起頭,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