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僵在原地。
御書房內,空氣彷佛凝固了。他看著皇帝那張帶著病態倦容的臉,一時間,竟忘了君臣之禮,沒有立刻應答。
親王份例?
給一個謀逆的廢太子?
這四個字,像四枚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李斯的腦子裡。他宦海沉浮數十年,輔佐新君從微末到登基,自認對這位陛下的心性了如指掌。隱忍,狠辣,算無遺策。他的字典里,從沒有「於心不忍」這四個字,尤其是在對待敵人時。
「陛下……」李斯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此事……不合祖制。廢太子罪在謀逆,按律當誅。如今幽禁天牢,已是陛下法外開恩。若再加親王份例,恐……恐朝野非議,人心不穩。」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小心翼翼,生怕觸怒龍顏。但他必須說。這是他作為首輔的職責。
李玄沒有動怒。
他只是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似乎完全沒在意李斯話語裡的冒犯。
「人心?」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朕要的,就是這人心。」
他抬眼,目光落在李斯身上,那雙疲憊的眼眸深處,卻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銳利。
「李斯,你告訴朕,天下人,尤其是那些還心懷故主的世家,他們現在最希望看到什麼?」
李斯一愣,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他們……希望陛下失德?」他試探著回答。
「對,也不對。」李玄靠回椅背,整個人陷在寬大的龍椅里,顯得有些瘦削,「他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刻薄寡恩,殘害手足的新君。因為只有這樣的君主,才能證明他們當初的選擇沒有錯,才能讓他們有理由去牴觸新朝。」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卻也更清晰。
「朕偏不讓他們如願。」
「朕要讓天下人看到,朕連謀逆的兄長都能容,何況是他們這些順服的臣子?朕要讓他們知道,大夏的天,換了,但規矩,比以前更寬厚。」
「至於那點非議,」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就讓他們議論去。朕登基時殺的人還少麼?如今不過是給一個將死之人一口好飯吃,他們又能議論出什麼花來?」
一番話,說得平淡,卻字字誅心。
李斯聽得後背一陣發冷。
他明白了。
這不是仁慈,這是比殺戮更高階的政治手腕。是用一點微不足道的「恩惠」,去瓦解敵人最後的心理防線,去收攏那些搖擺不定的人心。
帝王心術,竟至於斯。
「臣……愚鈍。」李斯深深地,將頭埋了下去,額頭幾乎觸碰到冰冷的金磚地面,「臣,這就去擬旨。」
「去吧。」李玄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記住,是中旨。朕不想讓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
「臣,遵旨。」
李斯躬著身,緩緩退出了御書房。
當殿門在他身後合攏時,他才直起身子,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只覺得這位年輕的帝王,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他窮盡目力,也只能看到漆黑的井水,卻永遠探不到井底的真容。
……
天牢。
當那份由內廷宦官親自送來的、蓋著「御書房」朱紅小印的中旨,擺在錢坤面前時,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捲明黃色的絲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念及手-足之情……不忍其過於潦倒……按親王份例供給……」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想起了幾個時辰前,在第七層那片黑暗中,那個廢太子對他說的那些話。
「……是現在坐在龍椅上的那位,不許他們來。」
「……一個能讓所有兄弟都『不敢』動的廢太子,他……真的廢了嗎?」
那些話,此刻,與這份中旨,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不是巧合。
這絕不是巧合!
錢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腳冰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猜錯了。
所有人都猜錯了!
新皇不是忘了這位廢太子,更不是要折磨他。
這真的是一種……保護!
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來自帝王層面的博弈!而他,這個小小的天牢典獄長,就在這盤棋的中央,卻懵懂無知地,虐待了其中最關鍵的一顆棋子九十三天!
「噗通」一聲。
錢坤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來傳旨的內廷宦官,見他這副模樣,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尖著嗓子道:「錢典獄,陛下的旨意,咱家可送到了。若是辦砸了,小心你的腦袋。」
說完,宦官一甩拂塵,轉身便走,多一句話都懶得說。
錢坤跪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濕透,一動不動,直到那宦官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再無半點血色,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求生的欲望。
「來人!來人!」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幾名獄卒連忙沖了進來。
「快!去御膳房!不!直接去宮裡最好的尚食局!告訴他們,天牢要訂一份親王份例的晚膳!要最好的!最新鮮的!一個時辰之內,必須送到!」
他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對著手下咆哮。
「還有你!去把第七層……把那位的囚室……不,把整個第七層,給我打掃乾淨!用清水沖洗!用最好的薰香,把那股霉味給我蓋掉!」
「動作快!都給我動起來!誰敢耽擱,我扒了他的皮!」
整個天牢,因為這一道中旨,瞬間陷入了一片雞飛狗跳。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看到,他們那位向來沉穩狠辣的典獄長,此刻,像一個即將被送上斷頭台的囚犯。
一個時辰後。
一個由紫檀木製成的、三層食盒,被錢坤親自提著,送到了第七層的入口。
他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提著燈,走進了那片黑暗。
這一次,他的腳步,帶著一絲朝聖般的虔誠與惶恐。
他走到石槽前,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粗魯地將食物倒進去。而是小心翼翼地,將食盒開啟。
第一層,是四樣精緻的小菜:水晶餚肉、蜜汁火方、糟溜魚片、翡翠蝦仁。
第二層,是一盅用紫砂罐裝著的、尚在溫熱的松茸老鴿湯。
第三層,是一碗用上好珍珠米燜成的白飯,和一壺清冽甘甜的玉泉山泉水。
食物的香氣,瞬間衝散了此地積鬱百年的腐朽與絕望。
錢坤將這些菜餚,一樣一樣,恭恭敬敬地,擺放在石槽旁一塊被他提前擦拭乾淨的石面上。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兩步,深深地,朝著半空中那個沉默的身影,鞠了一躬。
「殿……殿下,」他顫聲說道,「您的晚膳……到了。」
半空中,那具一直一動不動的軀體,緩緩抬起了頭。
亂發之下,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眼前的珍饈美味,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卑微如塵土的典獄長。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
只是這一次,那笑容里,再無戲謔。
只有一片冰冷。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鎖鏈,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