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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解縛

2026-10-23 00:58:14 作者: 鹿十七

  錢坤的血液,在那一瞬間,似乎停止了流動。

  放下來?

  他聽到了這三個字,但他的大腦,拒絕理解這三個字的含義。

  這十六根玄鐵鎖鏈,連線著深埋在山腹岩壁中的鎮龍樁,是整個第七層陣法的核心。別說放下來,就算是其中一根的符文光芒稍有暗淡,都會立刻觸發第六層的警報。

  這是天牢的鐵律,是刻在骨子裡的禁忌。

  「殿下……這……這萬萬不可!」錢坤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這鎖鏈是先帝御設,牽動地脈,小人……小人不敢,也不能啊!」

  他「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潮濕的石面。

  黑暗中,懸吊在半空的身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死寂。

  一種比剛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山腹。

  錢坤跪在那裡,一動不敢動。他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像一面被擂響的戰鼓。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道來自上方的、平靜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後頸上,像一塊冰。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半輩子那麼長。

  那個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不帶一絲波瀾。

  「朕的兄長,要用膳了。」

  這一次,他用的,是「朕」。

  錢坤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聽懂了。

  這不是廢太子在命令他,這是當今陛下,在透過廢太子的口,在對他說話!

  那道中旨,那份親王份例的膳食,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可……可是,這陣法……」錢-坤的牙齒在打戰,幾乎咬到自己的舌頭。

  「你是說,陛下賞賜的膳食,就讓朕的兄長,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吃?」李玄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冰冷的質問。

  這句話,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錢坤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是啊。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不放下鎖鏈,就是抗旨,就是讓皇子像狗一樣進食,是蔑視皇恩。

  放下鎖鏈,是違背祖制,是破壞陣法。

  無論怎麼選,都是死。

  唯一的區別是,前者,是立刻得罪現在龍椅上那位,會死得很快;後者,是將來某一天,追究責任時,才會死。

  錢坤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該怎麼選。

  「小人……小人明白了。」他從地上,顫巍巍地爬了起來,臉色灰敗,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他提著油燈,轉身,走向側面的一處岩壁。

  那裡,看起來與別處無異,但在火光的映照下,能看到一道極不顯眼的縫隙。錢坤伸出因為緊張而汗濕的手,在岩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了某塊凸起的石頭。

  「嘎……吱……嘎……」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鏽蝕摩擦的聲音響起。

  那面岩壁,緩緩向內凹陷,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洞口深處,是一個巨大的、布滿了青苔和鐵鏽的絞盤。十六根小兒手臂粗的鐵索,分別連線在絞盤的十六個卡槽上。

  這才是陣法的真正核心。

  錢坤將油燈掛在一旁,雙手,握住了絞盤那冰冷粗糙的搖杆。

  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嗬——!」

  他發出一聲低吼,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絞盤,紋絲不動。

  這東西,自建成之日起,或許就從未真正轉動過。

  錢坤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取代。他咬破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他將自己壓榨出的最後一絲力氣,全部灌注到了雙臂之上。

  「給……我……動!」

  「咔!」

  一聲脆響。


  絞盤,極其艱難地,轉動了微不足道的一格。

  山腹中央,那十六根繃緊的玄鐵鎖鏈,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極其輕微地,向下沉了一寸。

  懸在半空的李玄,感覺到了。

  他沒有催促。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錢坤像一頭被困住的蠻牛,一次又一次地,用盡全身的力氣,轉動著那沉重無比的絞盤。

  「咔……咔……咔……」

  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和骨骼的悲鳴。

  終於,當絞盤轉動了小半圈後,那十六根鎖鏈,已經鬆弛到了一個極限。

  李玄的身體,緩緩下落。

  最終,他的雙腳,踏在了堅實的、冰冷的地面上。

  一股源自大地的、冰冷而厚重的感覺,順著腳底,傳遍全身。這具身體,在懸空了九十多天後,第一次,重新感受到了「重量」。

  雙腿一軟,他幾乎要跪倒在地。但他強行用那縷剛剛恢復的龍氣,穩住了身形。

  他,站住了。

  雖然鎖鏈依舊穿透著他的肩胛骨和胯骨,將他固定在原地,但他,終於是站著了。

  「夠了。」

  他開口道。

  絞盤旁,已經力竭癱軟的錢坤,如蒙大赦,鬆開了手,整個人靠在岩壁上,像一灘爛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李玄沒有理會他。

  他緩緩地,盤膝,坐了下來。

  那姿勢,依舊狼狽。但那挺直的脊樑,卻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劍,帶著一股無法被折斷的傲骨。

  他看向石面上那些精緻的菜餚。

  他伸出那隻被鐵拷磨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拿起了那雙象牙筷。動作有些生澀,卻無比穩定。

  他夾起一塊水晶餚肉,送入口中。

  沒有味道。

  神魂的殘缺,讓他無法品嘗。

  但他能感覺到。

  他能感覺到,那塊餚肉中蘊含的精純氣血,在進入胃部的瞬間,就化作一股暖流,擴散向四肢百骸。那因為長期飢餓而萎縮的臟器,像久旱的禾苗,貪婪地吸收著這股生命能量。

  他又喝了一口松茸老鴿湯。

  暖流,變成了洪流。

  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在雀躍。

  他吃得很慢,很仔細。

  這不是在享用美食,這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這是他的棋子,在汲取化為利刃的養分。

  一刻鐘後。

  所有的飯菜,湯水,被他吃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筷子。

  他能感覺到,氣海中,那縷屬於李承的本源龍氣,壯大了微不可查的一絲。而這具身體的掌控力,也隨之提升了一大截。

  他看向那個還在喘息的典獄長。

  「拉上去吧。」

  錢坤掙扎著爬起來,再次走到絞盤前,反向轉動。這一次,輕鬆了許多。

  鎖鏈,重新繃緊。

  李玄的身體,再次被拉離地面,懸浮在半空。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但錢坤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收拾好食盒,關上機關,逃也似地,離開了第七層。

  ……

  御書房。

  李玄的意志,回歸本體。

  他猛地睜開眼,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讓他忍不住扶住了額頭。

  但這一次,在那熟悉的虛弱感中,他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同。

  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意」,正順著那條無形的精神絲線,從另一端,緩緩地,反饋回他的神魂之中。

  那是李承的身體,在消化了那些食物後,產生的最本源的生命精氣。

  雖然這股精氣,對於他那龐大的神魂缺口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但它,卻像一劑強心針,證明了他的道路,是正確的。


  「龍魂寄生符」,不僅僅是單向的掠奪與控制。

  它建立的,是一條雙向的通道。

  當宿主足夠強大的時候,甚至可以反哺主魂。

  李玄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輕鬆的笑意。

  他將那具傀儡,從一個純粹的「消耗品」,變成了一個可以自我恢復,甚至能提供增益的「資產」。

  他靠在龍椅上,靜靜地,享受著這久違的、神魂被滋養的感覺。

  片刻之後,他坐直了身體。

  棋盤上,一顆棋子已經落定。現在,該動一動另一顆了。

  他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奏章上,寫下了幾個字。

  「宣,戶部尚書,張居正。」

  福安在門外聽到傳喚,立刻應聲而去。

  不多時,一個身形微胖,面容精明,年約五旬的官員,快步走進了御書房。

  「臣,張居正,叩見陛下。」

  「平身。」李玄將那份寫了字的奏章,推到他面前,「看看。」

  張居正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起奏章,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縮。

  奏章上,只有一行字。

  「查,江南織造局,近三年,所有貢品絲綢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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