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坤的血液,在那一瞬間,似乎停止了流動。
放下來?
他聽到了這三個字,但他的大腦,拒絕理解這三個字的含義。
這十六根玄鐵鎖鏈,連線著深埋在山腹岩壁中的鎮龍樁,是整個第七層陣法的核心。別說放下來,就算是其中一根的符文光芒稍有暗淡,都會立刻觸發第六層的警報。
這是天牢的鐵律,是刻在骨子裡的禁忌。
「殿下……這……這萬萬不可!」錢坤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這鎖鏈是先帝御設,牽動地脈,小人……小人不敢,也不能啊!」
他「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潮濕的石面。
黑暗中,懸吊在半空的身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死寂。
一種比剛才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山腹。
錢坤跪在那裡,一動不敢動。他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像一面被擂響的戰鼓。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道來自上方的、平靜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後頸上,像一塊冰。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半輩子那麼長。
那個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不帶一絲波瀾。
「朕的兄長,要用膳了。」
這一次,他用的,是「朕」。
錢坤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聽懂了。
這不是廢太子在命令他,這是當今陛下,在透過廢太子的口,在對他說話!
那道中旨,那份親王份例的膳食,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可……可是,這陣法……」錢-坤的牙齒在打戰,幾乎咬到自己的舌頭。
「你是說,陛下賞賜的膳食,就讓朕的兄長,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吃?」李玄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冰冷的質問。
這句話,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錢坤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是啊。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不放下鎖鏈,就是抗旨,就是讓皇子像狗一樣進食,是蔑視皇恩。
放下鎖鏈,是違背祖制,是破壞陣法。
無論怎麼選,都是死。
唯一的區別是,前者,是立刻得罪現在龍椅上那位,會死得很快;後者,是將來某一天,追究責任時,才會死。
錢坤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該怎麼選。
「小人……小人明白了。」他從地上,顫巍巍地爬了起來,臉色灰敗,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他提著油燈,轉身,走向側面的一處岩壁。
那裡,看起來與別處無異,但在火光的映照下,能看到一道極不顯眼的縫隙。錢坤伸出因為緊張而汗濕的手,在岩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了某塊凸起的石頭。
「嘎……吱……嘎……」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鏽蝕摩擦的聲音響起。
那面岩壁,緩緩向內凹陷,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洞口深處,是一個巨大的、布滿了青苔和鐵鏽的絞盤。十六根小兒手臂粗的鐵索,分別連線在絞盤的十六個卡槽上。
這才是陣法的真正核心。
錢坤將油燈掛在一旁,雙手,握住了絞盤那冰冷粗糙的搖杆。
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嗬——!」
他發出一聲低吼,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絞盤,紋絲不動。
這東西,自建成之日起,或許就從未真正轉動過。
錢坤眼中閃過一絲絕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取代。他咬破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他將自己壓榨出的最後一絲力氣,全部灌注到了雙臂之上。
「給……我……動!」
「咔!」
一聲脆響。
絞盤,極其艱難地,轉動了微不足道的一格。
山腹中央,那十六根繃緊的玄鐵鎖鏈,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極其輕微地,向下沉了一寸。
懸在半空的李玄,感覺到了。
他沒有催促。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錢坤像一頭被困住的蠻牛,一次又一次地,用盡全身的力氣,轉動著那沉重無比的絞盤。
「咔……咔……咔……」
每一次轉動,都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和骨骼的悲鳴。
終於,當絞盤轉動了小半圈後,那十六根鎖鏈,已經鬆弛到了一個極限。
李玄的身體,緩緩下落。
最終,他的雙腳,踏在了堅實的、冰冷的地面上。
一股源自大地的、冰冷而厚重的感覺,順著腳底,傳遍全身。這具身體,在懸空了九十多天後,第一次,重新感受到了「重量」。
雙腿一軟,他幾乎要跪倒在地。但他強行用那縷剛剛恢復的龍氣,穩住了身形。
他,站住了。
雖然鎖鏈依舊穿透著他的肩胛骨和胯骨,將他固定在原地,但他,終於是站著了。
「夠了。」
他開口道。
絞盤旁,已經力竭癱軟的錢坤,如蒙大赦,鬆開了手,整個人靠在岩壁上,像一灘爛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李玄沒有理會他。
他緩緩地,盤膝,坐了下來。
那姿勢,依舊狼狽。但那挺直的脊樑,卻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劍,帶著一股無法被折斷的傲骨。
他看向石面上那些精緻的菜餚。
他伸出那隻被鐵拷磨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拿起了那雙象牙筷。動作有些生澀,卻無比穩定。
他夾起一塊水晶餚肉,送入口中。
沒有味道。
神魂的殘缺,讓他無法品嘗。
但他能感覺到。
他能感覺到,那塊餚肉中蘊含的精純氣血,在進入胃部的瞬間,就化作一股暖流,擴散向四肢百骸。那因為長期飢餓而萎縮的臟器,像久旱的禾苗,貪婪地吸收著這股生命能量。
他又喝了一口松茸老鴿湯。
暖流,變成了洪流。
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在雀躍。
他吃得很慢,很仔細。
這不是在享用美食,這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這是他的棋子,在汲取化為利刃的養分。
一刻鐘後。
所有的飯菜,湯水,被他吃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筷子。
他能感覺到,氣海中,那縷屬於李承的本源龍氣,壯大了微不可查的一絲。而這具身體的掌控力,也隨之提升了一大截。
他看向那個還在喘息的典獄長。
「拉上去吧。」
錢坤掙扎著爬起來,再次走到絞盤前,反向轉動。這一次,輕鬆了許多。
鎖鏈,重新繃緊。
李玄的身體,再次被拉離地面,懸浮在半空。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但錢坤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收拾好食盒,關上機關,逃也似地,離開了第七層。
……
御書房。
李玄的意志,回歸本體。
他猛地睜開眼,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讓他忍不住扶住了額頭。
但這一次,在那熟悉的虛弱感中,他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同。
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意」,正順著那條無形的精神絲線,從另一端,緩緩地,反饋回他的神魂之中。
那是李承的身體,在消化了那些食物後,產生的最本源的生命精氣。
雖然這股精氣,對於他那龐大的神魂缺口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但它,卻像一劑強心針,證明了他的道路,是正確的。
「龍魂寄生符」,不僅僅是單向的掠奪與控制。
它建立的,是一條雙向的通道。
當宿主足夠強大的時候,甚至可以反哺主魂。
李玄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輕鬆的笑意。
他將那具傀儡,從一個純粹的「消耗品」,變成了一個可以自我恢復,甚至能提供增益的「資產」。
他靠在龍椅上,靜靜地,享受著這久違的、神魂被滋養的感覺。
片刻之後,他坐直了身體。
棋盤上,一顆棋子已經落定。現在,該動一動另一顆了。
他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奏章上,寫下了幾個字。
「宣,戶部尚書,張居正。」
福安在門外聽到傳喚,立刻應聲而去。
不多時,一個身形微胖,面容精明,年約五旬的官員,快步走進了御書房。
「臣,張居正,叩見陛下。」
「平身。」李玄將那份寫了字的奏章,推到他面前,「看看。」
張居正小心翼翼地上前,拿起奏章,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縮。
奏章上,只有一行字。
「查,江南織造局,近三年,所有貢品絲綢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