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坤走出御書房時,腿是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那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的。他只記得,初秋的陽光照在身上,沒有一絲暖意,反而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得他皮膚生疼。
他手裡捧著那捲空白的聖旨,用一塊乾淨的黃綢包裹著,像是捧著自己的骨灰罈。
回到天牢,那股熟悉的、混雜著鐵鏽、血腥與腐爛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錢坤卻第一次,感到了一絲「親切」。和御書房裡那種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無形壓力相比,這裡的冰冷,至少是誠實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他沒有立刻去第七層。
他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終年不見天日的官房,關上門,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了下去。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他心裡的火。
他將那捲聖旨,輕輕放在桌上,攤開。
明黃色的綾錦,光滑如水,在昏暗的油燈下,反射著一層虛幻的光。它是空的,上面一個字都沒有。但錢坤看著它,卻彷佛看到了屍山血海。
他知道,這東西送下去,第七層那位寫了字,再送出去,江南就要變天了。
而他,錢坤,就是那個親手撬動了天平的人。
他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了那捲聖旨足足一炷香的時間。他想了很多,想到了自己那個剛滿六歲的兒子,想到了老家嗷嗷待哺的幾十口人。
最後,他站起身,臉上所有的恐懼和猶豫,都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的、麻木的決絕。
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將聖旨卷好,用黃綢包起,揣進懷裡。
然後,他又去庫房,取來了筆、墨、紙、硯。都是最好的。湖州的紫毫筆,徽州的松煙墨,宣州的玉版紙。這些東西,是給那些有身份的死囚寫遺書用的,天牢里常備著。
他甚至還提了一張小小的、能摺疊的紅木矮几。
準備好一切,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走向那條通往地獄深處的路。
……
第七層。
當錢坤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黑暗中時,懸吊在半空中的李玄,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和之前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是深不見底的古井,那麼現在,井底彷佛燃起了兩簇幽幽的鬼火,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銳利。
錢坤不敢與他對視。
他低下頭,像往常一樣,走到機關處,開始轉動絞盤。
鎖鏈鬆弛,李玄的身體,平穩落地。
他沒有盤膝坐下,而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錢坤。他身上那件乾淨的青色綢衣,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
錢坤放下手裡的東西,將矮几展開,鋪上宣紙,研好墨,然後將筆恭敬地放在一旁。他做完這一切,退後兩步,從懷裡,顫抖著,取出了那捲黃綢包裹的聖旨。
他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殿下。」他的聲音,乾澀沙啞,「陛下……有旨。」
李玄的目光,落在了那捲聖旨上。他沒有立刻去接,只是淡淡地問:「什麼旨意?」
「陛下說……江南有士子,為您鳴不平。陛下念及兄弟之情,心中不忍。」錢坤艱難地複述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陛下希望您……能親筆,寫一封家書,給為首的東林大儒顧炎。勸他們……以國事為重,莫要因您的舊事,擾亂朝綱。」
李玄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驚訝,沒有憤怒,也沒有感激。
他就那麼平靜地看著錢坤,看得錢坤心裡發毛,幾乎要當場跪下。
許久,李玄才緩緩開口。
「筆墨,是朕的。旨意,是他的。」
「他這是,要用朕的手,去殺朕的人。」
錢坤的身體,猛地一顫,汗水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聽懂了。
這位殿下,什麼都懂!
他根本不是一個被蒙在鼓裡的囚犯,他清醒得可怕!
「奴才……奴才該死!」錢坤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你沒有死罪。」李玄的語氣,依舊平淡,「你只是一個傳話的。起來吧。」
錢坤不敢起,只是跪在那裡,抖得更厲害了。
李玄沒有再理他。他走到那張矮几前,看著那方方正正的宣紙,和旁邊那池漆黑如夜的墨。
他伸出右手。
那隻被玄鐵拷著的右手。
「咔嚓。」
錢坤聽到聲音,驚恐地抬起頭。他看到,李玄竟然用左手,扣住了右手腕上那隻手拷的鎖扣,然後,五指發力,猛地一捏!
那由百鍊玄鐵打造的、足以鎖住宗師級武者的鎖扣,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上面那細小的符文,光芒一陣亂閃。
雖然沒有捏開,但這一幕,已經徹底顛覆了錢坤的認知。
這位殿下……他的力量,恢復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鑰匙。」李玄淡淡道,鬆開了手。
「啊?是!是!」錢坤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從腰間一大串鑰匙里,找到了對應的那一把,哆哆嗦嗦地,上前,開啟了李玄右手的手拷。
手拷脫落的瞬間,李玄活動了一下手腕。
他的手,很穩。
那是一隻屬於皇子的手,修長,骨節分明,皮膚白皙。但此刻,這隻手握住紫毫筆時,卻帶著一種握住屠刀般的決絕與冷酷。
他蘸了蘸墨。
筆尖飽含墨汁,懸於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御書房內。
李玄的本體,正靠在龍椅上,雙目緊閉。他的意識,正跟隨著那支筆,一同懸停在那張宣紙之上。
他能感覺到,天牢里那具身體,氣血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龍血參的藥力,與他自身的龍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股磅礴的力量,支撐著他此刻的行動。
他甚至能「看」到,跪在地上的錢坤,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開始落筆。
筆尖在宣紙上,劃出第一道痕跡。
動作不快,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他寫的,不是館閣體,也不是任何一種飄逸的書法。那是一種全新的字型,筆畫鋒利如刀,轉折凌厲如戟,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錢坤跪在地上,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的眼睛,彷佛被刀鋒刮過,刺痛無比。
他不敢再看,只能死死地低下頭。
信的開頭,很謙卑。
「顧師座下,罪人李承,泣血叩首。」
僅僅八個字,就將姿態放到了最低。
接著,他開始「懺悔」。懺悔自己德不配位,辜負了父皇的期望,給國家帶來了動盪。然後,筆鋒一轉,開始「感恩」。
「……身陷囹圄,日夜自省。本以為此生將與草木同朽,未料九弟仁德,不計前嫌,賜食賜藥,令罪人苟延殘喘。此恩,重於泰山……」
「……聞江南士子,為罪人鳴不平,心如刀絞。昔日之錯,皆由我一人而起。九弟新登大寶,正欲掃清寰宇,開萬世太平。諸君皆國之棟樑,豈能因我一介罪人,自誤前程,更負聖恩?」
最後,是請求。
「……懇請顧師,代我曉諭江南。李承已死,唯有罪人在此。望諸君,息雷霆之怒,收拳拳之心,共輔新君,再造大夏。若如此,罪人雖死於詔獄,亦含笑九泉。」
信不告終。
落款,只有一個字。
「承。」
當最後一筆落下,李玄放下了筆。
整封信,不足三百字。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它將李承自己,釘死在了「罪人」的十字架上,同時,又將李玄,高高地捧上了「仁君」的神壇。
它堵死了顧炎所有的路。
拿著這封信,顧炎再鬧,就是不忠不義,就是亂臣賊子。
「拿去吧。」
李玄的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了一件藝術品後的疲憊。
錢坤顫抖著,上前,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信紙。那薄薄的一張紙,在他手裡,卻彷佛有千鈞之重。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吹乾,折好,放入一個信封。
「殿下……還有什麼吩咐?」他低聲問道。
李玄沒有回答。他只是重新伸出右手,示意錢坤將手拷,給他重新鎖上。
當那冰冷的玄鐵,再次束縛住他的手腕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只有錢坤能聽見。
「告訴他。」
「筆,比劍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