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53章 恩典還是供養?

第153章 恩典還是供養?

2026-10-23 00:58:26 作者: 鹿十七

  福安躬著身子,將那道寫著「准奏」的硃批密折,小心翼翼地卷好,遞給門外等候的小太監。他全程低著頭,不敢去看龍椅上皇帝的表情。

  他的心在打鼓。

  龍血參,按月供給。

  這已經不是恩典,這是供養。

  陛下到底在想什麼?一邊用雷霆手段清洗朝堂,一邊又對天牢里那位廢太子表現出如此反常的關懷。這截然相反的兩種態度,讓福安這位在宮裡浸淫了一輩子的老人,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他看不懂,而看不懂的東西,最是危險。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天牢第七層,不再是單純的囚籠。它成了另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權力中心。

  李玄沒有理會福安的惶恐。

  他正閉著眼,靜靜感受著身體內部的變化。

  就在剛才,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磅礴、精純的暖流,從那條無形的精神絲線彼端,洶湧而來。這股暖流,帶著一股赤紅色的、霸道無比的生命氣息,不再是涓涓細流,而像是一條溫熱的江河,直接灌入了他乾涸的神魂。

  那神魂缺口處,持續不斷的、如同凌遲般的撕裂痛楚,第一次,被完全撫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彷佛一塊缺了角的海綿,被浸入了水中,每一個空隙都被填滿。雖然缺口依舊存在,但海綿本身,已經恢復了重量與彈性。

  李玄緩緩睜開眼,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動作流暢,沒有半分遲滯。

  他甚至舒展了一下身體,骨節發出了一連串細微的、清脆的爆鳴。那具常年因神魂不穩而略顯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陛下?」福安被皇帝的動作驚了一下,下意識地想上前攙扶。

  「無事。」李玄擺了擺手,聲音比之前洪亮了許多,帶著一種中氣十足的沉穩,「朕只是覺得,這御書房,有些悶了。」

  福安愣住了。他跟在陛下身邊,從未聽過陛下抱怨任何事。這句看似平常的話,卻透露出一種……康復的跡象。

  就在這時,錢坤被帶到了。

  天牢典獄長几乎是小跑著進來的,一進殿門就直接跪倒在地,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篩子。他不敢抬頭,只是將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地磚上。

  「罪……罪臣錢坤,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不知道皇帝為何突然召見他,他只知道,自己剛剛才遞上了那份索要龍血參的密折。君心難測,這可能是賞,也可能是死。

  「起來吧。」李玄走到他面前,聲音聽不出喜怒,「朕的兄長,身子如何了?」

  本書首發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錢坤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聲音帶著哭腔:「回……回陛下,殿下他……他用過參湯後,吐……吐血了。」

  「哦?」李玄的眉毛微微一挑。

  「但……但是!」錢坤生怕皇帝誤會,急忙補充道,「殿下他……他又自己穩住了!氣色,氣色好像比之前還好了一些!真的!奴才不敢有半句虛言!」

  「嗯。」李玄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你做得很好。照顧皇兄,盡心盡力,朕都看在眼裡。」

  錢坤聽到這句誇獎,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把頭埋得更低了。他知道,真正的正題,要來了。

  李玄沒有再提天牢的事。他轉身,踱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落在了那片富庶的江南。

  「錢坤,你看這江南,像什麼?」他忽然問道。

  錢坤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一個天牢典獄長,哪裡懂什麼天下大勢。他只能順著皇帝的目光看去,結結巴巴地道:「像……像一塊美玉?」

  「是美玉。」李玄笑了笑,「但也是一塊長滿了青苔,滑不溜手的頑石。朕派人去擦拭它,結果石頭還沒碰到,手就被青苔上的泥水給濺髒了。」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錢坤。

  「朕聽說,金陵城裡,有一群讀書人,在為朕的皇兄鳴不平。他們覺得,朕對他,太苛刻了。」

  錢坤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朕想了想,他們說的,或許有幾分道理。」李玄的語氣,變得有些感慨,「兄弟鬩牆,終究是家門不幸。朕身為君王,更應有容人之量。」


  錢坤已經不敢喘氣了。

  「所以,朕想讓你,替朕,也替皇兄,給那些讀書人,帶一句話。」

  李玄走到龍案前,拿起一支硃筆,卻不是批閱奏章,而是從筆筒里,抽出了一卷空白的聖旨。

  他將那捲空白的聖旨,扔到了錢坤面前。

  「朕給你一道旨意。你拿著它,去天牢第七層。」

  「讓朕的皇兄,親筆,寫一封家書。」

  錢坤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讓廢太子……寫信?

  「信,就寫給那個帶頭的,叫顧炎的大儒。」李玄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錢坤的腦子裡。

  「信里要寫什麼,朕不管。讓他自己想。是懺悔也好,是自省也罷。總之,要讓他告訴那些讀書人,他在天牢里,過得很好。每日讀書思過,感念皇恩浩蕩,不希望任何人,再因為他的舊事,擾亂朝綱,辜負陛下的一片苦心。」

  「你明白了嗎?」

  錢坤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這是一把刀。

  一把從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遞出來的、最致命的刀!

  用廢太子的手,去掐滅那些為他燃起的火。

  用陛下的「仁德」,去瓦解那些對準陛下的「大義」。

  這一招,何其毒辣!何其高明!

  顧炎那些人,接到信後,會怎麼辦?繼續鬧,就是違背了李承本人的意願,成了真正的亂臣賊子。不鬧,那這場聲勢浩大的抗議,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無論怎麼選,他們都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而陛下,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寬厚仁德」的弟弟。

  「奴才……奴才明白了。」錢坤顫抖著,伸出雙手,捧起了那捲空白的聖旨。這薄薄的一卷明黃絲綢,在他手裡,卻重如山嶽。

  「這件事,除了你,朕不希望第三個人知道。辦好了,朕記你首功。」李玄的語氣,恢復了平靜。

  「辦不好……」他沒有說下去。

  但錢坤知道那後半句話是什麼。




  「奴才……萬死不辭!」

  錢坤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然後捧著那道空白的聖旨,一步一步,倒退著,退出了御書房。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玄才緩緩坐回龍椅。

  他拿起那碗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冰冷,但他的神魂,卻是一片溫熱。

  他將一縷意志,再次沉入天牢。他要親自「看」著,他的兄長,寫下那封足以撬動江南棋局的信。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