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弓著身子,將空了的參湯碗收走,動作輕得像貓。他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龍椅上的皇帝。
陛下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是一種雨後山巒的白,帶著一種洗鍊過的、沉靜的質感,而不是先前那種風中殘燭般的虛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凝視著殿門的方向,彷佛能穿透厚重的宮牆,看到那些失魂落魄離去的身影。
「福安。」李玄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說,他們現在在做什麼?」李玄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剛耗盡心神後的沙啞。
福安斟酌著詞句,低聲道:「回陛下,想必……想必是回府閉門思過了。」
「思過?」李玄笑了,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不。他們是在串聯,是在補救,是在想方設法,把朕今天捅出去的窟窿,給堵上。」
他站起身,踱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
「文博會立刻派心腹去青州,讓他兒子毀掉帳本,處理掉所有知情人。劉清源會去找兵部尚書,想辦法把他那個侄兒調去一個清水衙門,再偽造一份考核記錄。至於皇叔……」李玄的手指,點在了京畿地區,「他的藥田,明天就會失一場『意外』的大火,燒得乾乾淨淨。」
福安聽得心驚肉跳,這些朝堂大佬的手段,他一個內侍自然懂。可從陛下嘴裡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彷佛在說一件鄰里瑣事,那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那……那咱們要不要……」福安做了個抓捕的手勢。
「不必。」李玄搖了搖頭,「朕今天,不是要他們的命。朕只是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脖子上,都懸著一把刀。這把刀,會不會落下來,取決於他們聽不聽話。」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冷。
「朕要的,是裂痕。是讓他們彼此猜忌,讓他們知道,他們之中,有人在向朕告密。一個鐵板一塊計程車紳集團,很難對付。但一個內部充滿了叛徒和懷疑的聯盟,一推就倒。」
福安恍然大悟,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帝王心術,竟至於斯。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名暗影衛,無聲地出現在殿中,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金陵急報。」
「說。」
「王沖之子與金陵府尹,已於一個時辰前,被懸於金陵正陽門城樓。此事引發城中巨震,江南士林領袖,『東林書院』大儒顧炎,已聯絡百名士子,圍堵在府衙門前,聲稱……聲稱陛下此舉,是行酷吏之政,與前朝暴君無異,要求立刻放人,否則,他們將罷課罷考,號召江南學子,共討不臣。」
「東林書院?顧炎?」李玄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動作倒是很快。」
他預料到會有反彈,但沒想到來得如此激烈,如此有組織。這張居正的船,怕是還沒出京畿水路,江南那邊,就已經把「勤王」的大旗給扯起來了。
「陛下,是否要讓緹騎……」暗影衛的聲音冰冷。
「不。」李玄抬手,制止了他,「殺幾個紈絝,是立威。但對顧炎這種名滿天下計程車林領袖用強,就是自掘墳墓。朕要的是江南的錢袋子,不是江南的人心。」
他沉吟片刻,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
他轉頭,看向福安:「去天牢。把錢坤給朕叫來。」
……
天牢,第七層。
當那隻由御藥房特製、用暖玉溫養的食盒被送到錢坤手上時,他感覺自己捧著的,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龍血參。
通體赤紅,形如小龍,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混雜著草木清香與淡淡血腥味的氣息。僅僅是聞著,就讓人覺得氣血翻騰。
錢坤不敢耽擱,親自提著食盒,走進了那片他如今既恐懼又熟悉的黑暗。
絞盤轉動,鎖鏈落地。
李玄盤膝坐在那床柔軟的被褥上,看著錢坤將一盅尚在溫熱的、用龍血參和數種輔藥燉成的湯羹,恭敬地擺在面前。
那股霸道的藥力,化作的香氣,幾乎是撲面而來。
李玄的眼神,亮了。
他端起湯盅,一飲而盡。
「轟!」
一股灼熱的、狂暴的能量,在他胃裡猛然炸開!這股能量,遠非普通食物的氣血可比。它像一條甦醒的火龍,順著他的經脈,瘋狂地沖向四肢百骸!
那具破敗的身體,瞬間漲紅。皮膚之下,甚至能看到一絲絲紅色的光線在遊走。
劇痛!
難以言喻的劇痛!
這具身體的經脈,太過脆弱,根本無法承受如此霸道的藥力。它們像乾涸的河床,在被突如其來的山洪衝擊,寸寸斷裂!
「噗!」
一口黑色的淤血,從李玄口中噴出,濺在青色的綢衣上。
站在一旁的錢坤,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要尖叫出聲。
完了!
廢太子被他毒死了!
然而,就在他以為李玄會就此倒下時,那個盤坐的身影,卻只是晃了晃,隨即,以一種驚人的毅力,重新穩住了身形。
李玄的眼中,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興奮。
他知道,這是機會!
他強行調動體內那縷本就屬於李承的龍氣,不再去疏導,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用它去「鎮壓」!
他用龍氣,將那股狂暴的藥力,死死地壓縮在主幹經脈之中,不讓它們四散奔逃。
「給我……凝!」
他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那股狂暴的藥力,在龍氣的鎮壓下,像一頭被套上韁繩的烈馬,雖然依舊在瘋狂衝撞,卻被強行約束在了固定的軌道上。
每一次衝撞,都在拓寬和修復著那些破損的經脈。
每一次鎮壓,都在淬鍊著那縷本源龍氣。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平衡。稍有不慎,就是經脈盡斷,爆體而亡的下場。
但李玄,賭贏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狂暴的能量,終於漸漸平息。它們不再是破壞性的洪流,而是化作了一股股精純無比的、赤紅色的生命精華,融入了他的氣血,沉澱在他的骨髓深處。
李玄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他能感覺到,氣海中,那縷本源龍氣,壯大了不止一倍!它從一縷遊絲,變成了一條清晰可見的、散發著淡淡金紅色光芒的細線。
而這具身體,雖然依舊被鎖鏈束縛,但其內部,卻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緩緩抬起手,握拳。
「嗡——」
一聲輕微的、空氣被壓縮的爆鳴。
他的拳頭周圍,氣流甚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
錢坤在一旁,已經徹底看傻了。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李玄的目光,落在了那十六根穿透他身體的玄鐵鎖鏈上。
在龍血參的藥力刺激下,他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這鎖鏈的內部。他「看」到,鎖鏈之中,並非實心,而是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正在緩緩流轉的符文。這些符文,正源源不斷地,抽取著他體內的……龍氣!
這個陣法,不是在鎮壓他。
是在「吞噬」他!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李玄心中升起。
這天牢第七層,根本不是囚籠。
這是一個「飼養場」!
是為某個存在,提供龍氣「飼料」的祭壇!
李玄的心,沉了下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歷代被廢的皇子,關進來後,都活不過百日。
不是被折磨死的。
是被活活吸乾的!
他抬頭,看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穹頂,彷佛要看穿這山腹,看到那背後隱藏的、真正的敵人。
「拉上去吧。」他收回目光,聲音里,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