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時間彷佛被凍結了。
文博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驚愕到慘白,最後化為一種死灰。他捧著奏章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明黃色的捲軸,在他手中發出「簌簌」的輕響,像秋風中最後幾片枯葉的悲鳴。
三萬兩白銀。
崑崙暖玉。
這兩個詞,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在場所有官員的耳朵里。
他們不是傻子。陛下能如此精準地說出這件秘而不宣的壽禮,意味著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意味著,在他們不知道的角落,有一雙眼睛,正無聲無息地注視著他們每一個人。注視著他們的府邸,他們的家眷,他們收下的每一份「心意」。
那股由吏部尚書牽頭、匯聚而成的、自以為占據了「大義」的磅礴氣勢,在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陛下……臣……」文博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他想辯解,說那是兒子的孝心,說那玉石不值那個價。可他知道,在絕對的情報面前,任何辯解,都蒼白得可笑。
李玄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
他的目光,從文博身上,緩緩移到了他身後的御史大夫,劉清源的身上。
「劉愛卿。」李玄的聲音,依舊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朕聽說,你那位不成器的侄兒,劉三,去年在國子監屢試不中,今年卻進了兵部武庫司,當了個七品司庫,對麼?」
劉清源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駭然。
「兵部武庫司,掌管天下軍械入庫。是個肥差。」李玄的語氣,像是在與他閒話家常,「朕倒是好奇,一個連策論都寫不通順的監生,是如何透過兵部考核的?」
劉清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和文博一樣,失聲了。
那股冰冷的、如同實質的視線,繼續移動。
這次,是宗人府的宗正,一位李姓的皇室遠親。
「皇叔。」李玄的稱呼,帶上了一絲尊敬,但話語裡的寒意,卻更重了,「您名下在京郊的『百草莊』,今年新開了兩百畝藥田,專門種植『金線蓮』。而宮中御藥房,上個月恰好將『金線蓮』的採買價格,提升了三成。真是巧啊。」
那位宗正的身體,肉眼可見地矮了一截,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死寂。
御書房內,落針可聞。
再沒有人敢抬頭直視龍椅上的那道身影。他們都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金磚,只覺得那冰冷的磚面,彷佛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們靈魂都在戰慄。
他們終於明白了。
今天,他們不是來「進諫」的。
他們是來「自投羅網」的。
這位年輕的帝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們講道理,談國策。他只是用這種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撕開了他們身上那件名為「清流」、「忠臣」的外袍,讓他們赤裸裸地,看到了自己布滿污垢的內里。
「諸位,都是我大夏的股肱之臣。」
李玄終於放下了茶杯,站起身。
他緩緩走下御階,那身略顯寬大的龍袍,隨著他的動作,在地板上拖曳出輕微的摩擦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文博面前,停下。
「文愛卿,你告訴朕,一塊三萬兩的暖玉,需要一個七品通判,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他轉向劉清源。
「劉愛卿,你再告訴朕,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占據了武庫司的肥差,那真正有才幹的寒門子弟,又該去哪裡報效國家?」
最後,他看著那位皇叔。
「皇叔,您是宗室表率。您帶頭與宮中採辦勾結,那朕的內帑,豈不是成了你們李家的私產?」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重。
他的質問,一句比一句誅心。
「你們口口聲聲,說朕動江南,會動搖國本。」李玄環視著這些面無人色的重臣,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在朕看來,你們,才是真正動搖國本的蛀蟲!」
「朕查江南,不是為了黨同伐異,更不是為了與誰賭氣。」
「朕,是在給這棵快要被你們蛀空的大樹,刮骨療毒!」
「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那些盤踞在帝國血脈里的蛆蟲,是如何被朕,一條一條,揪出來,碾成粉碎!」
「砰!」
一聲悶響。
吏部尚書文博,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整個人癱軟成一團。
他身後的官員們,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紛紛跪伏於地,額頭緊緊貼著金磚,不敢再有半分異動。
那股洶湧而來、試圖逼宮的氣焰,徹底熄滅了。
「都退下吧。」李玄的聲音,重新恢復了疲憊與平靜,「回去,好好想想。朕的刀,既然已經出鞘,就不會輕易收回。」
「是……臣等……告退……」
一群人,如蒙大赦,又如喪家之犬,相互攙扶著,狼狽不堪地,退出了御書房。
當殿門在他們身後沉重地合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線時,李玄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晃。
他扶住身旁的蟠龍柱,才勉強站穩。
剛剛那番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神。神魂深處,那熟悉的撕裂感,再次傳來。但他強忍著,沒有表現出分毫。
帝王,不能示弱。
「陛下。」福安不知何時,已經端來了一碗溫熱的參湯,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李玄接過,一飲而盡。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勉強壓下了那股翻騰的虛弱感。
他緩緩走回龍案後,坐下。他知道,今天這一關,算是過了。他用雷霆手段,暫時鎮住了朝堂。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江南的反撲,將會更加猛烈。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傳遞內廷訊息的小太監,在門外輕聲通報。
「啟稟陛下,天牢典獄長錢坤,有密折呈上。」
「呈上來。」李玄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福安接過密折,恭敬地呈到李玄面前。
李玄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問:「念。」
「是。」福安展開密折,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帶感情的語調念道:「天牢典獄長錢坤奏:廢太子李承,近來身體孱弱,食欲不振。懇請陛下恩准,於其膳食中,添一味『龍血參』,以調養氣血。欽此。」
御書房內,一片寂靜。
許久,李玄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冰冷的笑意。
他的棋子,終於送來了他最需要的「食糧」。
他睜開眼,那雙疲憊的眼眸深處,閃爍著銳利的光。
「傳朕旨意。」
「准了。」
「告訴御藥房,從今日起,天牢所需龍血參,按月供給,不得有誤。」
「朕的兄長,身體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