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衛靜靜地跪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等待著皇帝對他那個問題的回答。
李玄的目光,從地圖上那片朱紅色的江南,緩緩移開。他沒有看那個跪著的下屬,而是看向了自己攤開的、略顯蒼白的手掌。
「一把刀,要殺多少人,才能變得鋒利?」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句話。
然後,他搖了搖頭。
「你說錯了。」
暗影衛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
「一把刀,不需要殺人。」李玄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御書房裡,「它只需要讓所有想拔刀的人知道,它出鞘時,一定會見血。這就夠了。」
他緩緩握緊手掌,彷佛握住了一柄無形的權柄。
「張居正這把刀,是用來剖開爛肉的,動靜太大。朕需要一把更快的刀,一把剃刀。在他抵達江南之前,替他刮掉一些最礙事的鬍鬚。」
他抬起眼,目光終於落在了暗影衛的青銅面具上。
「江南鹽運副使,王沖。朕記得,他的小兒子,上個月在金陵城當街縱馬,踩死了一個賣花女?」
暗影衛立刻回答,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是。金陵府尹壓下了此事,卷宗記錄為意外失足,賠了三十兩銀子。」
「三十兩銀子,一條人命。」李玄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朕的新朝,人命,不能這麼賤。」
他頓了頓,下達了命令。
「讓江南的緹騎動手。把王沖的兒子,連同那個府尹,一起綁了。罪名,不是草菅人命,而是『擾亂新朝綱紀,蔑視君上仁德』。將他們二人,吊在金陵城門上,示眾三日。」
暗影衛的頭,垂得更低了。
「陛下,王沖是前皇后母家的遠親,王家在江南士林中頗有聲望。這樣做,等同於在張大人抵達前,就提前引爆了火藥桶。」
「朕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李玄冷冷道,「一鍋水,在沸騰之前,總會先冒幾個泡。朕要提前把最大的那幾個氣泡,戳破。讓剩下的人看看,是繼續冒頭,還是乖乖沉底。」
「去吧。朕要讓張居正的船,還沒靠岸,江南的岸上,就已經乾乾淨淨。」
「……遵旨。」
暗影衛的身影,像一縷青煙,融入了殿角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李玄看著他消失的地方,站了片刻。他能感覺到,剛剛那番運籌帷幄,又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心神。但這一次,從神魂深處那條絲線傳遞來的、微弱的暖流,像一條涓涓細流,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抵消著這種消耗。
他第一次,在處理完一件大事後,沒有感到那種天旋地轉的虛弱。
他甚至有餘力,去思考下一步。
……
天牢,第七層。
錢坤的姿態,已經近乎諂媚。他不僅提來了熱水和乾淨的綢衣,甚至還帶來了一床嶄新的、用上好棉花填充的被褥,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他熟練地放下鎖鏈,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李玄盤膝坐在那床柔軟的被褥上,閉目養神。
他沒有急著修煉。
他在適應。
適應這具身體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寸肌肉的反應。他將那縷壯大了一絲的龍氣,不再粗暴地衝擊經脈,而是像繡花針一樣,精細地,在每一條細小的經絡中遊走、探查。
他發現,李承的根基,比他想像的還要好。即便被廢,其體內依舊殘留著數種天材地寶的藥力,只是這些藥力,都被陣法壓制,沉寂在血肉深處。
而現在,隨著伙食的改善和身體的恢復,這些沉寂的藥力,正在被一絲絲地啟用。
這具身體,是一座尚待開發的寶庫。
許久,他睜開眼。
他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坐在原地,雙臂平舉,那穿透肩胛骨的鎖鏈,隨著他的動作,被向上拉扯,發出「嘩啦」的輕響。
然後,他開始發力。
他試圖用雙臂的力量,去對抗那來自十六個方向的、足以禁錮一頭蛟龍的拉扯力。
「咯……咯吱……」
他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青筋暴起。骨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從肩胛骨的傷口處,傳遍全身。
這是一種自虐般的修煉。
他對抗的,不是鎖鏈,而是整個鎮龍樁大陣的地脈之力。
他當然無法撼動。
但他要的,不是撼動。
他要的,是這種對抗本身。
每一次發力,每一次對抗,他體內的龍氣,就會被壓榨到極限。而那些剛剛被啟用的藥力,就會在這股極限的壓榨下,被迫融入他的氣血,修復他受損的肌肉和經脈。
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很快就浸濕了那身乾淨的綢衣。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牙關緊咬,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錢坤在一旁看著,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見過無數硬漢,見過無數不怕死的囚犯。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在足以讓神魔都崩潰的酷刑中,不僅活了下來,甚至……還把它當成了修煉的工具。
這不是人。
這是怪物。
不知過了多久,李玄終於力竭,鬆開了手臂。他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能感覺到,就在剛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他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力,又提升了一截。那縷龍氣,在極限的壓榨與恢復中,變得更加凝練。
「錢典獄。」他開口,聲音因脫力而沙啞。
「小……小人在。」錢坤一個激靈,連忙上前。
「明日的膳食里,加一味『龍血參』。」李玄淡淡道,「就說,朕的兄長,近來食欲不振,需要開胃。」
錢坤的心,猛地一沉。
龍血參!
那是專供皇室宗親調養氣血的靈藥!雖然不算頂級,但價值千金,且只有御藥房才有。
這個要求,比之前的熱水、被褥,要過分百倍!
他這是在試探。
試探陛下的底線,也在試探自己的忠心。
錢坤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拒絕?他不敢。答應?他又怕逾越了界限,被陛下怪罪。
他看著李玄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位「殿下」,根本不在乎他會不會去稟報。他要的,就是讓自己去稟報。他要透過自己這張嘴,把「廢太子需要龍血參」這個訊息,傳到陛下的耳朵里。
這是一場他看不懂的、兄弟之間的對話。而他,只是一個傳聲筒。
「小人……遵命。」錢坤艱難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
御書房。
李玄的意志回歸本體。一股遠比之前強烈的暖流,混合著極限鍛鍊後的疲憊感,湧入他的神魂。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這一次,他不僅沒有絲毫眩暈,反而覺得四肢百骸,都充滿了一種久違的、想要舒展開來的力量感。
「陛下?」福安端著剛換的熱茶進來,看到皇帝突然站起,嚇了一跳。他發現,今天的陛下,站得……特別穩。那略顯佝僂的背脊,似乎也挺直了一分。
「無事。」李玄擺了擺手,在御書房裡,緩緩踱了兩步。
腳步聲,沉穩而有力。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跪在地上,聲音尖利:「啟稟陛下!吏部尚書文大人,率領御史台、宗人府十餘位大人,在殿外求見,說……說有十萬火急之事!」
李玄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該來的,還是來了。
「讓他們進來。」
片刻之後,以吏部尚書文博為首的一眾官員,魚貫而入,個個面色凝重,甚至帶著幾分悲憤。
「臣等,叩見陛下!」
「平身。」李玄回到龍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姿態從容,「諸位愛卿行色匆匆,所為何事?」
吏部尚書文博,一個年近六旬、素以剛正聞名的老臣,出列一步,手中捧著一份奏章,聲音洪亮:
「陛下!臣等聽聞,陛下派戶部張居正,以欽差之名,徹查江南織造局?更聽聞,陛下已下密令,要鎖拿江南鹽運副使之子與金陵府尹?」
「確有其事。」李玄淡淡道。
「陛下,萬萬不可啊!」文博痛心疾首,「江南初定,人心思穩。織造局與鹽運,皆系江南民生之本,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此舉,無異於自斷臂膀,必將激起天大禍亂!懇請陛下三思,立刻撤回成命,召回張大人!」
「懇請陛下三思!」他身後十餘名官員,齊刷刷跪倒一片。
御書房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李玄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杯蓋,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撇著茶水中的浮沫。那「沙沙」的輕響,在死寂的大殿中,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臟。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文博的臉上。
「文愛卿,」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朕記得,你的次子,三年前,外放為青州通判。去年,你夫人六十大壽,他送了你一塊產自崑崙山的『暖玉』,價值,不下三萬兩白銀,對嗎?」
文博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