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坤站在第七層的入口,風從第六層灌進來,吹得他後背冰涼。他沒有立刻動,只是呆呆地站著,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熱水。
乾淨的衣服。
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反覆衝撞。天牢是什麼地方?是帝國的污穢池,是所有光鮮的背面。這裡只有冰冷、潮濕和絕望。熱水和乾淨的衣服,比黃金還要奢侈,因為它們代表著「人」的待遇。
「大人?」一名心腹獄卒湊了上來,壓低了聲音,「您這是……怎麼了?下面那位,又提什麼要求了?」
錢坤緩緩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張跟了十多年的臉,嘴唇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他能說什麼?說廢太子要把這閻王殿當成湯泉宮?說他自己,堂堂天牢典獄長,現在成了個聽憑差遣的僕役?
「去。」錢坤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燒水。要兩大桶。再去找一套……找一套還沒上身過的、最好的綢緞囚服。」
「什麼?」那獄卒以為自己聽錯了,「大人,給第七層送熱水?這……這從來沒有過啊!而且那裡的陣法,最忌水汽,萬一……」
「我讓你去!」錢坤猛地爆發,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雙眼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的中旨你沒看到嗎?你想死,別拉著我!」
那獄卒被他猙獰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連連點頭:「是,是!小人這就去!這就去!」
看著手下連滾帶爬地跑開,錢坤鬆開手,無力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他知道,天牢的規矩,從他轉動絞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碎了。現在,他只是在撿拾那些碎片,試圖拼湊出一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形狀。
一炷香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當天牢的雜役們,用扁擔挑著兩桶熱氣騰騰的、足以燙掉一層皮的熱水,氣喘吁吁地送到第七層入口時,所有人都被錢坤攔在了外面。
他親自,一趟一趟地,用一個小木桶,將熱水提了下去。
當最後一桶水倒進那個臨時搬來的、用來給牲口飲水的大木槽里時,整個陰冷的山腹,都瀰漫起了一股溫暖而潮濕的白霧。
錢坤將一套嶄新的、觸感順滑的青色綢緞衣服,恭敬地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殿下……水和衣服,都準備好了。」他躬著身,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卑微。
李玄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十六根依舊穿透他身體的鎖鏈。
錢坤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默默地,轉身,再次走向那個他已經無比熟悉的機關。
「咔……咔……咔……」
絞盤轉動,鎖鏈鬆弛。
當李玄的身體,從半空中落下,雙腳踏在地面時,他沒有像昨天那樣盤膝而坐。
他站著。
雙腿雖然還在微微顫抖,但他的脊樑,挺得筆直。
他邁出了一步。
鎖鏈從他背後被拉扯,發出「嘩啦」的聲響,像一條條拖在地上的尾巴。但他不在意。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個簡陋的木槽前。
他看著槽里那升騰著熱氣的水,然後,緩緩地,將自己被鐵拷束縛的雙手,浸入了水中。
一股灼熱的暖意,瞬間包裹了他的皮膚。那是一種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觸感。他能感覺到,熱水正在軟化他手上那些凝固的血痂,沖刷著那些嵌入皮肉的污垢。
他沒有立刻開始清洗。
他只是閉上眼,靜靜地感受著。
這溫暖,不僅僅作用於肉體。它像一股無形的能量,透過皮膚,滲入經脈,與他體內那剛剛壯大了一絲的龍氣,產生了共鳴。
他開始動手。
他用一隻手,艱難地,擦洗著另一隻手。將那些破爛的囚服,撕扯下來,扔在地上。然後,他整個人,坐進了那個狹窄的木槽里。
熱水瞬間淹沒了他大半個身體。
他反而覺得……暢快。
他在洗去李承的塵埃。
也在洗去這具身體,九十三天的屈辱。
每一寸被洗淨的皮膚,都像是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這具身體的融合,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深。
錢坤就站在不遠處,提著燈,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看一眼。那「嘩啦」的水聲,在他聽來,不像是清洗,倒像是一種古老而神秘的儀式。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停了。
李玄從已經變得渾濁的水中站起,水珠順著他那雖然瘦削、卻線條分明的身軀滑落。他拿起那件乾淨的青色綢衣,穿在身上。
綢緞冰涼順滑的觸感,與皮膚接觸的瞬間,讓他產生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沉默的囚犯,只是,氣質已經截然不同。如果說之前是一塊蒙塵的頑石,現在,就是一柄被擦拭乾淨、藏於鞘中的利刃。
「明日起,除三餐外,再備一床被褥。」他一邊整理著衣領,一邊用不帶感情的語調吩咐道。
錢坤的身體,猛地一僵。
被褥。
他這是真的,要在此地安家了。
「……是。」錢坤從喉嚨里,擠出這個字。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拒絕的資格。
李玄沒有再理他,徑直走回山腹中央。
錢坤認命地,去轉動絞盤,將他重新吊起。
當鎖鏈再次繃緊,那身乾淨的青衣,與冰冷的玄鐵,形成了無比詭異的對比。
……
御書房。
李玄的意志回歸,他猛地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水汽的濁氣。
那股熟悉的眩暈感,依舊存在,但比之前,輕了許多。神魂缺口處傳來的那種被撕扯的痛楚,也被一股溫潤的暖意,中和了不少。
他緩緩站起身。
這一次,他沒有扶龍案,也沒有感到天旋地轉。他只是靜靜地,站了片刻,感受著身體內部那細微卻真實的變化。
「福安。」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洪亮了一絲。
「奴才在。」福安推門而入。
「奉茶。」
「是。」
很快,一杯熱氣騰騰的「雨前龍井」被端了上來。
李玄端起茶杯,吹開霧氣,輕輕抿了一口。
一股清冽的、帶著豆香的茶味,在他的舌尖上,若有若無地,綻放開來。
雖然很淡,淡得幾乎無法捕捉。
但他,嘗到了。
李玄的眼中,閃過一抹無人察覺的亮光。他放下茶杯,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就在這時,一名身穿黑色勁裝、臉上戴著青銅面具的暗影衛,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中,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玄一令』已出京,張大人正以欽差儀仗,日夜兼程,趕赴江南。」
「很好。」李玄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書案上那副巨大的大夏疆域圖上。
他的手指,緩緩划過地圖,最終,停在了那片富庶的、用硃筆圈出的江南地區。
他看著地圖,像是在看一個棋盤。
天牢,是溫養棋子的地方。
江南,是磨礪刀鋒的戰場。
他輕聲開口,像是在問那個暗影衛,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說,一把刀,要殺多少人,才能變得真正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