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將那個薄薄的信封，交到玄七手中。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話。
一個眼神，一次點頭。玄七接過信，那觸感輕飄飄的，彷佛沒有重量，但他知道，這東西比千斤玄鐵更沉。他沒有將其放入懷中，而是小心地收進一個貼身攜帶的、用油布包裹的特製皮囊里，確保滴水不侵。
然後，他後退一步，身體微微一躬，整個人便像墨汁滴入清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御書房門外的陰影里，消失不見。
他沒有走宮門。
皇宮的下水道，是一張比所有地圖都更複雜的迷宮。數百年來，無數污水、秘密與屍體，從這裡流淌而過。玄七穿行其中，腳步輕得像貓，身上那件特製的勁裝，隔絕了大部分的污穢與惡臭。他只靠著記憶與牆壁上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個的、只有暗影衛才能識別的微小刻痕，精準地辨別著方向。
一炷香後，他從京城南角，一處早已廢棄的染坊的枯井中，鑽了出來。
井口外，是一個破敗的院子。一個正在劈柴的、看似木訥的漢子，看到他，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將手邊的水囊和一袋乾糧，朝他腳邊踢了過來。
玄七接過，一言不發，翻身上了馬廄里一匹早已備好的黑馬。
那馬通體烏黑，沒有一絲雜毛，四肢矯健，肌肉線條流暢，是一匹用北境蠻族戰馬與西域汗血寶馬雜交而成的、專供暗影衛長途奔襲的「夜鴉」。
「駕。」
一聲輕喝。
夜鴉四蹄翻飛，如同一道離弦的黑色閃電，衝出小院，匯入了京城外官道的滾滾車流。玄七俯低身子，整個人幾乎與馬背融為一體，風聲在他耳邊呼嘯，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
他不是在趕路。
他是在執行一道命令。他本身，就是命令的一部分。
從京城到金陵，官道三千里。尋常商隊，要走一月。加急驛傳，日夜換馬，也需六日。
而他，只有三十個時辰。
……
御書房。
福安指揮著兩個小太監，將一口沉重的、上了三道銅鎖的紫檀木箱，抬了進來。
「砰」的一聲悶響，箱子落地，激起一陣細微的塵埃。
「都下去吧。」李玄擺了擺手。
「是。」
福安親自開啟銅鎖，掀開箱蓋。一股混合著陳年竹簡、舊紙與樟腦丸的、乾燥而獨特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箱子裡，裝滿了大大小小的卷宗。有的是用細麻繩綑紮的竹簡，有的是泛黃的紙質捲軸，還有一些，是寫在獸皮上的密信。
這是暗影衛成立以來，收集的所有關於「百曉生」組織的情報。
李玄走了過來，沒有讓福安代勞。他親自伸手，從箱子裡，取出第一卷竹簡。竹簡有些沉，入手冰涼。他解開麻繩，在寬大的龍案上，緩緩鋪開。
竹簡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百曉生，源起前朝末年，初為江湖說書人聯盟，以傳抄奇聞異事為生……」
李玄看得很快，但不是一掃而過。他的目光，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那些繁雜的記述，尋找著他需要的東西。
一個時辰過去。
龍案上，已經鋪滿了七八份攤開的卷宗。李玄沒有坐下，他就那麼站著，一手負後，一手翻閱，時不時用一根木炭條，在旁邊的白紙上，畫下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與線條。
福安在一旁，換了三次茶，每一次，都看到皇帝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彷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
他發現，陛下看卷宗的方式很奇怪。他似乎對那些名聲顯赫的「百曉生」分舵，如「天機閣」、「風媒堂」等，都只是草草掠過。反而對一些記錄不詳、語焉不詳的旁支末節，看得格外仔細。
終於，李玄的動作，停在了一卷寫在羊皮上的密信前。
那羊皮已經有些捲曲發硬，字跡也有些模糊。
「……江南金陵，有『聽雨樓』，為百曉生金陵分舵。樓主身份成謎，代號『漁翁』。此人行事詭秘，只認錢，不認人。要價極高，然其情報，十之八九，準確無誤。曾有鹽運司官員，出價三萬兩，購其政敵貪腐證據，三日後，證據送達，該官員政敵落馬。亦有傳聞，前朝太子南巡時，其安保路線圖，曾在聽雨樓掛價十萬兩……」
漁翁。
聽雨樓。
李玄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這張羊皮。
一個只認錢的情報組織，是最危險的，因為它沒有忠誠。但反過來看，它也是最好用的，因為它足夠純粹。
只要你出得起價，它就是你手裡的刀。
這很符合他對「國之利刃」的定義：夠快，夠狠。
但這把刀，太野了。不受控制。他必須先給它套上一個項圈，或者說，先試試它的鋒利程度，以及，它會不會反過來咬主人的手。
他抬起頭，眼中那因長時間專注而布滿的血絲，非但沒有讓他顯得疲憊，反而透著一股駭人的精光。
「玄九。」他輕聲喚道。
一個比玄七更年輕、氣息也更收斂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去金陵。」李玄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淡，「找個門路，聯絡上聽雨樓。」
玄九靜靜地聽著。
「賣給他們一個訊息。」李玄的目光，落回地圖上，金陵城外，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上，「金陵鹽幫私自開鑿的運鹽密道，入口，就在城西三十里的『亂葬崗』，一棵歪脖子柳樹下。」
這個訊息，是暗影衛花了半年時間，折損了三名弟兄，才查出來的。價值，遠不止三萬兩。
玄九的身體，微微一動，似乎有些不解，但沒有問。
「訊息，可以白送。就說，是送給『漁翁』的見面禮。」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然後，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在金陵城裡，給朕死死地盯著。朕要看，這位『漁翁』，拿到這個訊息後，是會把它賣給官府，還是會賣給鹽幫的對頭，又或者，是拿去敲詐鹽幫。」
玄九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測試。
一個關於人性的、無比惡毒的測試。
官府、鹽幫、鹽幫的對頭。三方勢力，代表著三種選擇，也代表著「漁翁」的三種行事風格。
他的選擇，將決定他未來，是成為陛下的刀，還是成為刀下鬼。
「屬下，遵旨。」玄九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御書房內，只剩下李玄一人。
他緩緩坐回龍椅，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那幅巨大的金色捲軸，再次浮現。
【簽到地點『文淵閣』已重新整理，是否立刻簽到？】
李玄沒有立刻選擇「是」。
他能感覺到，剛剛連續下達兩道針對江南的密令，又高強度地分析了幾個時辰的情報，他的神魂，再次出現了消耗。那股由龍血參帶來的暖流，已經被抵消了大半。
「力量的代價……」他低聲自語。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同樣需要消耗「龍氣」。只不過，這種消耗，是以「心神」的形式。
他現在，需要補充。
「簽到。」他在心中默念。
【簽到地點：文淵閣】
【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浩然正氣』一縷！】
【浩然正氣：由歷代大儒精神意志匯聚而成，對神魂有極強的滋養、穩固作用。可抵禦心魔，破除幻象，增強精神力。】
一股清涼、平和，卻又充滿了剛正不阿意味的氣息，瞬間湧入他的神魂。
那神魂缺口帶來的撕裂感，那因過度消耗心神而產生的疲憊感，在這股清涼氣息的沖刷下，如冰雪遇陽，迅速消融。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凝聚。
李玄猛地睜開眼，那雙眸子裡，所有的血絲都已褪去，只剩下如寒星般的璀璨。
他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而他的那封信，此刻，應該已經走完了一半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