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自御書房東側的格窗透入,在金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不斷拉長的矩形。空氣中,浮塵在光柱里緩緩舞蹈。
李玄站在窗前,迎著那片晨曦。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沒有在日出時感到頭暈目眩。
那縷名為「浩然正氣」的清涼氣息,如同一道精神上的屏障,將他神魂深處那無時無刻不在的撕裂感,牢牢地隔絕開來。他的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彷佛被秋雨洗過的天空,一碧如洗。
「陛下,您站了一夜了。」福安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從身後傳來,「天亮了,用些早膳吧?奴才讓御膳房備了些清淡的米粥。」
這些天,皇帝的龍體,只能進食這些。
李玄轉過身,看著福安那張布滿憂色的老臉,忽然笑了笑。
「不必。」他說道,聲音里透著一股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中氣,「朕今日,胃口不錯。去,讓御膳房做一份『盤龍戲珠』,再配一碗鹹肉糜粥。朕要剛出鍋的,要燙的。」
福安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眼中的驚愕,幾乎要溢位來。
盤龍戲珠,是民間叫法,說白了,就是炸得酥脆金黃的油條,圍著一顆鹹蛋黃。油膩,燥火。至於鹹肉糜粥,更是尋常市井人家的吃食。先帝在時,這些東西,是絕不可能出現在皇帝的餐桌上的。
更重要的是,以陛下如今的身體,怎麼可能……
「還愣著做什麼?」李玄看著他的表情,心情莫名好了幾分,「去吧。朕餓了。」
「是!是!奴才這就去!」
福安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動力,那張老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連聲音都帶著喜悅的顫抖。他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御書房,那背影,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一個帝王的健康,比任何聖旨,都更能安撫人心。
御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李玄沒有回到龍椅上,而是走到那張鋪滿了江南情報的龍案前。他沒有再看那些卷宗,而是抽出一張空白的、足有三尺見方的雪浪紙,平鋪在桌案中央。
他拿起一根炭筆。
他沒有寫字,而是開始畫圖。
一個圈,畫在紙的中央。他在圈裡,寫下三個字:「聽雨樓」。
然後,從這個圈,引出三條粗大的支線,像一棵樹的三個主幹。
第一條支線的末端,他寫下:「售與官府」。緊接著,在這條線下,又分出兩個更細的枝丫。一個寫著「張居正」,另一個寫著「江南總督」。他又在「張居正」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對勾。
第二條支線的末端,他寫下:「售與對家」。下面,他畫出了一張複雜的人物關係網,標註著金陵城裡,幾個與鹽幫有宿怨的商會和武林門派的名字。
第三條支線的末端,他寫下:「敲詐鹽幫」。這條線下面,他只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和一柄滴血的尖刀。
做完這些,他停下筆,看著這張自己親手繪製的「可能性之樹」。
這就是他為「漁翁」準備的考卷。
一張沒有正確答案,但每個選項都會暴露答題者真實面目的考卷。
他要的,不是一個簡單的結果,而是要透過對方的選擇,來判斷這把「刀」的材質、鋒利程度,以及,它會不會有自己的思想。
一個風險厭惡者,從不在賭局開始後,才去思考對手的牌。他會在下注之前,就把所有可能的牌面,以及每一種牌面下的應對策略,都推演一遍。
就在他準備為每一種可能性,標註出對應的後手時,一陣急促而壓抑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一名負責宮禁情報的小太監,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跪在地上,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啟稟陛下!十萬火急!昨夜……昨夜子時,東宮衛率與三皇子府的親兵,在玄武門外,為爭奪夜間巡防路線,起了衝突!」
李玄的目光,從那張雪浪紙上,緩緩抬起。
「說下去。」
「雙……雙方大打出手,動了兵刃!」小太監的聲音都在發抖,「城衛軍趕到時,已經有……有十幾人重傷!三皇子府的一名管事,被東宮衛率的長史,當場打斷了腿!」
「父皇,如何處置的?」李玄問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陛下……陛下龍體抱恙,只是下旨,將雙方將領各打三十軍棍,禁足府中,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御書房內,一片死寂。
福安剛端著早膳進來,聽到這話,手一抖,那碗滾燙的肉糜粥,差點灑在地上。他連忙將食盤放下,臉上滿是驚恐。
玄武門。
皇子親兵。
動了兵刃。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對於任何一個經歷過先帝奪嫡之夜的人來說,都意味著一件事——那桶早就堆滿的火藥,終於被點燃了一根引線。
「陛下,這……這可如何是好?京城要亂了啊!」福安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李玄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拿起筷子,夾起一根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條,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久違的、油脂與麥面混合的香氣,在口腔中散開。很燙,卻讓他感到一種無比真實的、活著的感覺。
「亂?」他將口中的食物咽下,端起粥碗,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亂點好。」
福安愣住了。
「他們不亂,朕的這位子,怎麼坐得安穩?」李玄的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兩隻老虎關在一個籠子裡,不打架,才是不正常的。打得越凶,咬得越狠,才越沒人有閒心,來看朕這個病秧子,在御書房裡,是喝粥,還是在畫符。」
他三兩口,將一碗熱粥喝完,只覺得一股暖意,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姿態優雅得,彷佛剛剛享用的,不是市井小食,而是瓊漿玉液。
「福安。」
「奴才在。」
「傳朕的口諭,給京畿衛戍總兵,王德。」李玄淡淡道,「告訴他,城中治安不靖,讓他加派人手,嚴查九門出入。尤其是通往南方的官道,任何運送『違禁品』的車馬,一律扣下,人,就地格殺。」
福安一驚:「陛下,何為『違禁品』?」
「兵器,甲冑,重弩,以及……任何試圖去給張居正『通風報信』的人。」李玄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朕的刀,要南下。就不能讓京城的風,吹亂了它的方向。」
「奴才……遵旨。」福安躬身領命,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陛下這一手,看似是在維穩,實則,是徹底切斷了京城那些反對派,與江南士紳的聯絡!他要讓張居正,面對一個資訊隔絕、孤立無援的江南!
待福安退下,李玄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再去看那張畫了一半的「可能性之樹」。
京城的變故,讓他意識到,單純的權謀和布局,是不夠的。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計謀,都顯得脆弱。
他需要力量。
看得見,摸得著,能將所有敵人,都碾成粉碎的力量。
他將心神,沉入腦海。
那金色的捲軸,在他面前展開。他沒有去看任務,也沒有去看簽到,而是直接開啟了那個他很少觸碰的、卻占據了捲軸最大版面的介面。
【核心力量:大雪龍騎】
介面上,是一片肅殺的雪原。三千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槍的騎士,如雕塑般靜立。
在他們下方,是一行行冰冷的資料。
【當前規模:三千(兵魂)】
【狀態:已解鎖【兵魂】、【戰甲】、【坐騎】】
【下一階段:解鎖【戰陣】。需求:龍氣5000。】
【終極階段:解鎖【將領】。需求:龍氣20000。】
李玄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個刺眼的數字上。
五千。
兩萬。
他再看向自己的龍氣餘額。
【當前龍氣:1150】
一個巨大的、令人絕望的缺口。
他之前的算計,都是為了登基後,徐徐圖之。但現在,京城的變故,像一記警鐘,讓他幡然醒悟。
他沒有時間了。
太子和三皇子,已經開始不顧體面地撕咬。當他們分出勝負,或者兩敗俱傷的那一天,就是他必須站出來,收拾殘局的時刻。
到那時,他需要的,不是什麼奇謀巧計,而是一支能踏平一切的無敵之師。
李玄的目光,緩緩從系統介面上移開,重新落在了牆壁上那副巨大的疆域圖上。
他的視線,越過京畿,越過中原,死死地,釘在了那片富庶、繁華,如同帝國錢袋子一般的江南。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系統釋出那個「國之利刃」任務的真正用意。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冰冷的、newfound的決絕。
「原來如此……」
「江南的財富,根本不是為了充盈國庫。」
「它是朕的兵糧,是餵養這三萬大雪龍騎的……食糧。」
他的眼中,再沒有半分病弱與溫和。那片富庶的魚米之鄉,在他眼中,已經不再是一片需要治理的疆土。
它是一個巨大的、等待收割的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