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目光,像兩枚燒紅的烙鐵,烙在那副巨大的疆域圖上。
江南。
那片在他眼中曾是棋盤、是泥潭、是帝國錢袋子的地方,此刻,幻化成了一片廣袤無垠的豐饒牧場。而那些盤踞其上的百年世家、豪商巨賈,則是一頭頭膘肥體壯、等待收割的牲畜。
他甚至能聞到一種味道。
一種混合著金銀的冰冷、絲綢的柔滑與陳年米糧的醇香,最終發酵而成的、名為「財富」的血腥味。
「陛下,王總兵的口諭,已經傳下去了。」福安不知何時回到了殿中,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沉思中的帝王,「您……您的早膳,還合胃口嗎?」
李玄收回目光,那眼中的火焰與貪婪,在轉瞬之間,便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古井寒潭所取代。
「很好。」他淡淡地說道,拿起茶杯,漱了漱口,「福安,你跟在父皇身邊最久,你說,父皇當年,是如何處置那些從龍之臣的?」
福安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問題,太誅心了。先帝登基,踩著的是兄弟的屍骨,而那些幫他登基的功臣,大多沒落得好下場。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磚:「陛下,奴才愚鈍,不敢妄議先帝。」
「起來吧,朕只是隨口一問。」李玄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朕在想,一頭餓狼,是先吃掉眼前的死肉,還是先去追逐遠處的活物?」
福安不敢答話,只是跪在那裡,身體微微發抖。
李玄沒有等他回答。他在心中,向那個金色的捲軸,發出了一個最直接的問題。
「系統,財富,如何轉化為龍氣?」
冰冷的、不帶感情的文字,在他腦海中浮現。
【龍氣,乃國運之顯化。其源有三:一為皇權正統,二為國力強盛,三為萬民歸心。】
【直接掠奪子民財富,將損害『萬民歸心』之本,大幅削減龍氣。】
【然,『國之蛀蟲』,非是子民。其所聚斂之不義之財,乃是竊取國運之鐵證。】
【宿主若能以雷霆手段,清算蛀蟲,將其不義之財,用於『強國』或『惠民』之途,此舉將被判定為『淨化國運』,可將所獲財富,按一定比例,轉化為精純龍氣。】
李玄的眼眸,驟然亮起。
原來如此。
他明白了。系統要的,不是一個殘暴的掠奪者,而是一個高明的「外科醫生」。他不能一把火燒了牧場,而是要精準地,將那些最肥的、帶有「病灶」的牲畜,一隻只剔除出來,然後告訴所有人,他是在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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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財富,就是手術成功後,切下來的「腫瘤」。這「腫瘤」本身是污穢的,但只要用在正途,就能變成大補之藥。
這比單純的掠奪,要複雜得多,但也……安全得多。
它給了李玄最需要的東西——一個無懈可擊的「大義」。
「福安。」李玄開口。
「奴才在。」
「去,把刑部尚書,給朕叫來。」
福安一愣,刑部尚書?這個時候,不該是召見兵部,或是京畿衛戍的人,來處理玄武門那檔子事嗎?
但他不敢問,躬身領命:「是。」
在等待的間隙,李玄重新走到那張畫了一半的雪浪紙前。他拿起炭筆,在最下方,畫下了第四條線。
這條線,他沒有引向任何勢力,而是直接指向紙張的最核心,那個寫著「聽雨樓」的圈。
線上的末端,他寫下四個字。
「收為己用。」
他要在江南,有一雙自己的眼睛,一隻自己的手。這隻手,不僅要幫他找到那些「病灶」,還要能在必要的時候,親自動刀。
片刻之後,新任的刑部尚書,宋慈,快步走入殿中。
宋慈是個五十出頭的小老頭,身材幹瘦,其貌不揚,是李玄從一堆無人問津的候選名單里,親手提拔上來的。此人出身寒微,不屬於任何派系,在刑部當了二十年主事,以斷案如神、卻不通人情世故而聞名。
「臣,宋慈,叩見陛下。」他跪下行禮,動作一絲不苟。
「宋愛卿,平身。」李玄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賜座。」
「謝陛下。臣不敢坐。」宋慈站著,腰杆挺得筆直。
李玄也不勉強,開門見山地問:「玄武門的事,你聽說了?」
「回陛下,臣已看過大理寺呈上的卷宗。」宋一板一眼地回答。
「你怎麼看?」
「回陛下,」宋慈毫不猶豫地道,「東宮衛率與三皇子府親兵,皆屬私兵。私兵于禁城之內,公然持械鬥毆,致人傷殘,按大夏律,首惡者當斬,從者流三千里。」
他說得斬釘截鐵,彷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案子。
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要的,就是這種只認律法、不認人的「刀」。
「好一個首惡者當斬。」李玄緩緩點頭,「可如今,太子與三皇子,都禁足府中。這案子,便成了一樁無頭案。宋愛卿,你覺得,朕該怎麼辦?」
宋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陛下,」他抬起頭,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械鬥,只是表象。臣以為,此事背後,必有因由。為何爭道?為何動手?錢,還是權?」
「哦?」李玄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宋愛卿的意思是?」
「大理寺只查案,刑部,當查根。」宋慈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兩方人馬,皆是京中權貴子弟。其平日花銷用度,從何而來?其背後家族,可有營私舞弊、侵占國帑之舉?臣以為,只要順著錢的流向去查,這案子的根,自然就露出來了。」
李玄笑了。
他與這位新任的刑部尚書,想到一塊去了。
「宋愛卿,你這個想法,很大膽。」李玄看著他,目光深邃,「查皇子派系的帳,你就不怕,查到最後,把自己給查進去了?」
宋慈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看著皇帝那雙彷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問對。
這是一次考驗,也是一次授權。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比剛才任何一次,都更加決絕。
「陛下!」他的聲音,鏗鏘如鐵,「臣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大夏律法,懸於廟堂之上,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不能一查到底,臣有何面目,執掌刑部,又有何面目,面見陛下!」
「好!」
李玄大喝一聲,親自走下御階,將他扶了起來。
「朕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他拍了拍宋慈乾瘦的肩膀,那力道,讓後者微微一顫。
「朕現在,就給你這個權力。」李玄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朕命你,即刻成立『專案司』,由你親自督辦。不歸三法司管轄,只對朕一人負責。」
「專案司的第一個案子,就是玄武門械鬥案。」
「給朕查!把所有涉案人員的家族,上至官員,下至僕役,他們名下的田產、商鋪、銀號,每一筆錢的來路,每一筆錢的去向,都給朕查個底朝天!」
李玄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
「朕倒要看看,朕的這兩位好兄弟,是靠著什麼,養著那麼多的門客與私兵。」
「朕的國庫空虛,他們的府邸,想必,是金山銀山吧。」
宋慈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知道,他接下的,不是一個案子。
這是一把尚方寶劍。
一把足以在京城,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尚方寶-劍。
而他,就是那個持劍人。
「臣……領旨!」他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這三個字。
當宋慈帶著一身冷汗與亢奮,走出御書房時,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從今天起,將徹底改變。
而殿內,李玄重新坐回龍椅。
他拿起那碗已經涼了的肉糜粥,將剩下的半碗,一口氣喝完。
冰冷的粥,滑入溫熱的胃。
他看著窗外那朗朗干坤,低聲自語。
「江南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就先從京城這塊最近的『死肉』,開始下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