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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查抄長樂坊

2026-10-23 00:58:38 作者: 鹿十七

  宋慈走出御書房時,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地貼在乾瘦的脊樑上。秋日的涼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混雜著恐懼與亢奮的戰慄。

  他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溫熱的蟠龍玉佩。那是皇帝剛才親手交到他手上的,是出入宮禁、調動專案司人手的信物。

  玉佩很滑,也很沉。

  他沒有回顧自己的官署,甚至沒有看一眼刑部那威嚴的牌坊。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宮巷,福安公公早已安排好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在那裡等候。

  「宋大人,陛下吩咐了,您的一切所需,都可直接向內廷申領。」車伕是個面生的中年太監,聲音沙啞,說完便不再言語。

  宋慈點點頭,鑽進車廂。

  馬車沒有駛向京城任何一處官衙,而是在縱橫交錯的坊巷間穿行了半個時辰,最終停在了一座早已廢棄的城隍廟後院。這裡曾是前朝的「緝事廠」舊址,荒廢了近百年,院牆上爬滿了藤蔓,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木與塵土混合的霉味。

  院子裡,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他們穿著各異,有的是布衣短打的漢子,有的是身形佝僂、戴著老花鏡的帳房先生,還有一個缺了三根手指、眼神卻銳利如鷹的前任仵作。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臉上都帶著一種被世道遺棄後、不甘與麻木交織的神情。

  這些人,都是宋慈在刑部坐冷板凳的二十年裡,默默記下的「能人」。他們或因剛直不阿得罪上官,或因身有殘疾被官場排擠,都是些被埋在塵埃里的、生了鏽的刀。

  看到宋慈下車,眾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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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慈沒有廢話。他走到院子中央那口枯井旁,將皇帝賜下的蟠龍玉佩,高高舉起。

  「奉陛下密詔,成立『專案司』,徹查玄武門械鬥案,及所有牽涉之官員、宗親、商戶之資財往來。上窮碧落下黃泉,凡有涉案者,一查到底。」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那十幾雙眼睛裡,麻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重新燃起的火焰。他們都是聰明人,瞬間就明白了這道密詔背後,蘊含著何等恐怖的權力。

  「大人,我等……憑什麼?」那個帳房先生扶了扶眼鏡,顫聲問道。

  宋慈環視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憑你們,都是被那些人踩在腳下,一輩子也無法翻身的『賤骨頭』。」他的話,像刀子一樣刻薄,「憑你們,比我更恨這個世道。夠不夠?」

  沒人再說話。

  那個斷指的前任仵作,第一個走上前,對著宋慈,單膝跪地。

  「願為大人效死。」

  「願為大人效死!」

  剩下的人,也紛紛跪下。他們不是在跪宋慈,也不是在跪那虛無縹緲的皇權。他們是在跪一個機會,一個能將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權貴,親手拉下馬的機會。

  「好。」宋慈點了點頭,乾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笑意,卻比哭還難看,「現在,開始幹活。」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大理寺卷宗的抄錄,上面記錄著械鬥中受傷最輕、官職最低的一個人。

  「張三,東宮衛率,什長。家住城南爛泥巷。即刻,提人。」

  ……

  夜色如墨。

  官道上,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貼地疾行。

  馬蹄踏在堅實的土路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噠噠」聲,彷佛死神的催命鼓點。

  玄七伏在馬背上,風聲割得他臉頰生疼。他已經連續奔襲了十個時辰,換了三匹「夜鴉」。人和馬,都已到了極限。

  他沒有絲毫鬆懈。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明晚日落之前,那封信,必須出現在金陵,東林書院,顧炎的書房。

  這不是任務,這是陛下的意志。

  前方,出現了一片小小的樹林。林邊,有一間破敗的茶寮,還亮著一豆昏黃的燈火。

  這是暗影衛在京畿外的最後一個補給點。


  玄七沒有減速,而是在距離茶寮還有百步之遙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模仿夜梟的鳴叫。

  茶寮里,一個正在打瞌睡的、滿臉皺紋的老頭,猛地驚醒。他吹熄了油燈,摸索著,將一個早已備好的皮囊,扔到了茶寮外的草垛旁,然後迅速從後門溜走,消失在黑暗中。

  玄-七策馬衝過,身體一傾,猿臂輕舒,精準地將那皮囊抄在手中。

  皮囊里,是一壺烈酒,一塊烤得焦黃的肉乾,還有一小包提神醒腦的草藥。

  他沒有停下,只是在馬背上,擰開酒壺,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驅散了部分寒意與疲憊。

  他將肉乾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

  他就像一架精密的殺戮機器,在執行指令的途中,高效地為自己補充著燃料。

  他的目光,始終望著南方。

  那座銷金窟般的繁華之都,金陵,已經不遠了。

  ……

  專案司的臨時衙門裡,燈火通明。

  張三被帶進來的時候,還在叫囂。

  「你們是什麼人?知道我是誰的人嗎?東宮辦事,你們也敢攔?」

  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仗著自己是太子衛率,平日裡在京城橫行霸道慣了。

  宋慈坐在堂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沒有用刑,甚至沒有一句喝罵。他只是讓人搬來一張椅子,讓張三坐下。然後,那個帳房先生,抱著一個巨大的算盤,坐在了張三的對面。

  「張三,」宋慈開口,聲音平淡,「你入伍三年,月俸三兩。你妻子,在城西洗衣為生,月入不過一兩。你告訴我,你上個月,是如何在『長樂坊』,一夜之間,輸掉三百兩銀子的?」

  張三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你……你們胡說!我沒有!」

  帳房先生沒有理他,只是撥動了一下算盤珠子,發出「噼啪」一聲脆響。

  「長樂坊,乙字號房,亥時三刻,與戶部主事之子對賭。你所用賭資,乃是三張由『四海通』錢莊開出的百兩銀票。票號,庚申,一三五七。」帳房先生的聲音,像沒有感情的機器,「需要我,把錢莊的掌柜,請來與你對質嗎?」

  張三的嘴唇,開始哆嗦。他看著眼前這個戴著老花鏡的乾瘦老頭,彷佛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你……你們到底是誰?」

  宋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一張紙,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這是你妻子,上個月,在『翠玉軒』,給你剛出世的兒子,買的一塊長命鎖。價值,五十兩。你告訴我,這錢,又是從哪來的?」

  張三看著那張紙,上面清晰地畫著長命鎖的圖樣,旁邊標註著價格、日期,甚至還有他妻子簽下的字據。

  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我說!我全都說!」他「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是……是李管事!東宮詹事府的李管事!那些銀票,都是他給的!他說,只要我們敢在玄武門鬧事,把事情鬧大,每個人,都有三百兩的賞錢!」

  「李管-事。」宋慈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魚線,終於被拉緊了。

  一張小小的紙條,被迅速送出這間破敗的院子,經由內廷的秘密渠道,在半個時辰後,出現在了御書房的龍案上。

  李玄拿起紙條,只看了一眼。

  李管事,李文博。太子詹事,也是那位被他敲打過的禮部尚書文博的遠房侄子。

  他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一縷青煙。

  「有點意思。」他低聲自語。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暖流,從天牢那具分身的體內,反哺而來。那暖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精純、厚重。

  是龍血參的藥力,被徹底吸收了。

  他能感覺到,天牢里那具身體的經脈,已經被完全重塑,堅韌無比。氣海中那縷本源龍氣,也壯大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力量,在增長。

  他閉上眼,享受著這股力量帶來的充實感。同時,一個更加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福安。」

  「奴才在。」

  「傳朕的口諭,給宋慈。」李玄的聲音,平靜而冷酷,「告訴他,不要動那個李管事。」

  「讓他,去查抄『長樂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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