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才思的失敗不奇怪。
他有些很多草莽領袖的局限性。
一進入廬州,他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看到有錢人的生活,他就一個想法,原來日子還可以這麼過。
隨即開始修宮殿。
選妃。
美華服。
這讓許多原本準備投降黃才思的謀士望而卻步。
可以說沒有一點遠見。
一副暴發戶或者是張士誠的態度。
小富即安的思維模式已經開始成為他的常態。
而且還優柔寡斷起來。
沒有一往直前的那種氣勢了。
這是非常糟糕的狀態。
如果是經商或者炒股。
這種心態那真的不錯,可以掙點錢不用虧的親媽都不認識。
然而這是在造反啊。
除了極少部分可以投降受招安,絕大多數情況之下,造反這就是一個零和博弈的奏摺。
沒有也不存在雙贏。
只能容納一個贏家。
要麼造反成功,成為王。
要麼起義失敗,成為寇。
既然已經宣布公開反對李治。
那麼就別想著苟安下去。
做出決定和採取行動,君主一定要鄭重其事,切忌杯弓蛇影。
應該步步為營,以慎思明辨和人道情懷加以調劑,避免因過度自信而流於莽撞或因過度猜疑而流於褊狹。
黃才思就犯了這樣的錯誤。
首先就是命令就是太過於隨性。
屬於是想到有什麼就做什麼。
想到一個點子,也沒一點考慮,就開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推進,去執行。
所以一段時間後,廬州的各級官員就發現淮南王。
完全沒有一點點規劃。
比如他上午任命了人去干某件事情,令旨發出以後。
剛剛讓這人接受,還沒熟悉熟悉環境呢。
馬上下午聽了別人的話建議。
又說這人幹事不行。
他就隨隨便便換了這個辦事的人。
朝令夕改。
一點沒把自己的話當回事。
也讓手下人無所適從。
這事是去快點做呢,還是等到完全敲定了再去做?
這其中遷延日久。
導致效率賊差。
這種效率又影響其他的方面。
一環接著一環。
直接惡性迴圈。
這種行為。
說好聽點,叫虛心納諫。
說不好聽點,這叫做耳根子軟。
高情商就是淮南王對用人千挑萬選。
低情商就是淮南王不會用人。
這也對屬下的滿意度構成威脅。
因為這世界上一般人大體而言是忘恩負義、反覆無常、喜歡說大話、虛偽成性、避危趨安、貪得無厭。
給了他們好處,他們就心向著你,在患難仍然遙遠的時候,他們樂意為你赴湯蹈火,財物、性命甚至兒子都可以奉獻給你。
諸如易牙可以把自己的兒子送給齊桓公吃。
然而可是到了緊急關頭,他們就會轉身而去,連頭都不回。
如果相信他們的話,不懂得未雨綢繆,只想要完全仰賴他們,一定自毀長城。
黃才思看到自己的命令得不到執行,轉而開始散財以收買人心。
動不動就加薪。
賞賜。
但是友誼如果是花錢買來的,必定是不可靠的。
這些人拿了黃才思的錢依舊沒有改變辦事拖拉的毛病。
於是黃才思覺得錢買不來。
那麼都是自己太過於寬縱。
馬上又開始改弦更張嚴刑峻法,企圖讓人畏懼。
動不動就藉口某些事情來處罰這些人,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黃才思卻又不狠辣。
只罰款不殺人。
可是罰款可比殺人更複雜。
這是侵犯到了別人的經濟利益。
這還不如殺人呢。
因為對一般人來說,忘記父親的死亡容易,忘記財產不容易。
都對他不滿。
另外當皇帝最難的是什麼?
一碗水端平,至少要在表面保持團結。
這一點黃才思也沒做到。
他比較信任和他起兵的工人。
而對元顯道等舊官員充滿警惕。
這當然是人之常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好惡。
都可以。
只是這種親疏是不能夠表現出來的。
可惜他不能做到。
不僅大量職位給了他所信任的朋友,邊緣化元顯道等人。
而且在待遇上也出現差別。
他的元從連盔甲都比兵變的人要好。
元顯道甚至連自己的家都被黃才思徵用。
反而沒有以前體面了。
這非常危險。
滿清最成功的一點就在於能統率由許多不同的民族組成清軍。
因為雖然也有差別。
然而全部是能得到好處的。
包括綠營兵也一樣。
生官發財有指望。
黃才思當了淮南王以後,還新增了一個愛好,就是喜歡馬屁精。
喜歡聽人吹噓自己。
討厭說實話的人。
但是作為領袖必須讓人們明白,對你說真話並不會得罪你。
有些人認為李世民之所以有明智的美稱。
並不是完全因為他本人明智,而是因為他身邊的人提供忠言嘉謨,諸如魏徵等給他不斷提醒。
這個看法大謬不然。
有個顛撲不破的通則。
不明智的君主不可能虛心接納建言,除非有那麼湊巧的事,他把政務完全交給一個碰巧事事智慮超群的人。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確有可能把國家治理好,但是不可能持續多久。
這種人代表人物就是劉禪和符堅。
有諸葛亮蔣琬董允費禕幫他的時候,他能坐穩江山。
等到費禕死去,他就只能用黃皓等人了。
再也沒有辦法進取了。
符堅有著王猛時,被譽為明君。
一旦王猛死去,南征東晉,卻只能留下草木皆兵的回憶。
所以黃才思丟失權力,也就不那麼奇怪了。
李佑的計劃,那就是從走水路到廬州,然後攻下淮南。
別看李佑做出一副全面進攻的樣子,在襄陽荊州等地增兵。
其實主要目的就是淮南而已。
所謂守江必守淮。
沒有淮水作為第一道防線。
那根本無法接受。
從荊州的漢水淯水線。
看似是最優解。
這條水路,在物流方便程度和沿途百姓密度上看均是優選,但是,淯水到了宛城就到頭了。
如果你想進中原,就得腿兒著走上三百里了。
你糧食得找大規模的民夫後勤去運。
這條水路倒是北方政權非常好的一個選擇。
因為南陽盆地富裕,大軍進入南陽後可以就近解決人力物力,順漢水入長江也極大的減輕了物流壓力。
也正因此,襄州這個橫斷南北的關鍵點才會對南方政權的生死存亡如此重要。
而廬州水道可以說南方政權北伐的唯一通道。
孫權在合肥死磕幾十年就是這個原因。
廬州水道對於北方和南方而言均是生死水道。不僅航道靠譜不堵,可以方便大規模的兵力物資投放,而且位置極其關鍵。
如果李佑能夠掌握這條水道並控制了壽州州城壽春,就能橫跨整條淮河然後駕著戰船到中原各地自駕游。
你堵都堵不死。
到時候對於李治的防守壓力會變得巨大。
孫策在官渡之戰時為啥隔著上千里敢計劃去搶獻帝呢?
因為順著這條水道走淮河潁水就能一路水路直插許昌。
還真的有操作性。
這條水道不僅僅對北方極其重要,對南方同樣重要。因為一旦北軍打破了濡須口,獲得了長江的入江口,中原龐大體量的兵力財力就將源源不斷的登陸。
這也是李佑拒絕在金陵建都的真實原因。
比如說孫策如果不死那麼早。
不僅官渡之戰結果未可知,即便曹操官渡勝利,後面也很難集中精力去征服河北。
因為整個淮河一線,都在孫策的將再無寧日!整個豫州、徐州將投入大量的兵力去嚴陣以待小霸王隔三差五的武裝自駕游!
可是最後孫策死了,於是將陣線釘在了合肥。
意味著不僅牢牢地鎖死了江東政權的北上之路,還給中原政權南下江東留下了一個最可靠的橋頭堡。
只要廬州在手中,淮河以北就全都是安全的。
江北的發展不受太大的影響,很容易就能恢復元氣。
因為就算李佑再怎麼內政天才的技能在身,然而就算再富裕,它本質上也是在用江東一隅來對抗整個中原大平原的財富之軀。
只要李治緩過勁兒來,北方的發展不受到李佑的威脅。
那麼經濟一恢復,再國家機器一開啟,江南的政權的消亡就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南方政權擁有淮河,那麼整個淮河以北都會將變成南北對峙的重要衝突區。
時不時小股部隊去搶搶人口啊,製造一下恐怖氣氛。
或者隔三差五從淮河出擊,進行武裝搶劫,那麼李治就無法安心恢復力量。
北方不僅掙錢的渠道減少了一大塊,而且處處布防的花銷也因此大大增加。
此消彼長,北方政權的優勢將不再懸殊明顯。
如果說淮河如果被北方攥在北方手中,意味著它極大地增加了你防禦成本。
廬州和壽春,某種意義上,無論對於北方還是南方,都是類似秦國一樣重要的函谷關。
不容失去。
而且江淮水網可以層層阻擊北方政權。
當然所謂守江必守淮並不是指防止北方軍隊渡過淮河,而是指長江淮河之間的地區成為南北雙方相互拉鋸的戰場而且在守江必守淮這條原則下,如果發生大規模戰爭守的防線仍然是長江。
只是在平時江南軍隊必須儘可能往北延伸。
根本是避免北方軍隊沿水路大規模南下並且進入長江這背後有一個大家經常提及的重要原因:水運遠比起陸路運輸簡便。
但還有一個同樣重要原因通常不被提及:北方軍隊水戰、渡江並且保持後續補給的船隊是哪裡來的?
北方軍隊無法透過陸路把船隻運到長江北岸也無法在南方水軍控制長江的情況下臨時在江北造船,所以北方軍隊大規模渡江的船隊必須透過適航的河道進入長江。
如果沒有能力去控制長江。
來作為渡過長江的的船隊作為後盾。
即使北方軍隊戰術勝利。
在某些區域性偷襲成功。
部分船只得以渡江,其實也只能算是無本之木。
沒有後續源源不斷的支援。
那麼一副部分船的要麼會被摧毀,要麼遲早還是要撤回江北。
南方軍隊守衛長江的底線和根本就是避免這些溝通南北交通的重要河道被北方控制。
這也是李治重兵守衛廬州的原因。
但是反過來說。
如果南方軍隊完全退守長江南岸,導致長江為南北雙方共有,那長江是無法成為阻擋北方軍隊的天塹。
這是因為長江南岸的地理特徵是丘陵地貌。
各塊小平原被丘陵分割。
陸路語言翻山越嶺,交通不便。所以南方的主要交通依賴水路,物資的運輸和統治、控制也均需要依據水上交通。
而長江恰恰是這樣的水上交通的幹道,從漢江水繫到贛江水系,再到新安江和錢塘江是一個整體的水網。這些地域主要是依靠長江連線,從人員通行、運糧到運兵、傳遞資訊等等均要透過長江。
長江的運輸效率,是馬車的100倍。這樣就不難理解了,因為如果以長江為防守邊界,長江的運輸船隊就暴露在北方的攻擊之下,長江的運輸就陷於癱瘓。
如果走陸路,與北方比,丘陵翻山路途比北方平原不只遠一點兒。
而且馬車也無法在這種地形上進行快速系統。
如果長江被北方窺視。
這樣南方的交通、運輸、資訊傳遞等等均要癱瘓,經濟一定是陷於困境的,長期如此即使不打戰爭,南方的內部也要出問題。
所以,守江必守懷的潛台詞是:我南方的一切人員物資資訊傳輸全靠長江。李佑的政權要長期生存的話。
那一定要不惜代價在淮南占據橋頭堡的。
主要目的就是確保長江的水上交通運輸生命線。
這點李佑深有體會。
最近就發現常常有運輸船被北方摧毀的奏摺發到自己這裡來。
帶來的損失不小。
所以興兵北伐也不是一個突然的想法,而是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正好一個機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黃才思攻占廬州。
現在的局面就是。
戰略要點廬州不在李治手裡。
正是打破封鎖的機會。
如果還在這裡想著發展內政,那就是在作死,在為北唐做嫁衣。
所以軍事應該要放在首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