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高麗的戰局不利,本來不說話的反對遠征高句麗的呼聲又漸漸出現。
雪花一樣的奏摺飛向了武媚娘的案頭。
但做事要麼不做,要麼做到底。
作為政客,那就不能舉棋不定。
一心要建這份奇功,豈能半途而廢?
又擺出那副馴獅子驄的架勢,堅持要把這場戰爭繼續下去。
宣政殿奏對之際,李道宗把不利的軍情一一做了匯報。
最終請示道:「打仗,總歸是打得是糧草。現在大軍軍在邊陲地方作戰。」
「輜重糧草輾轉千里方達營中,人力物力消耗巨大,而今進不能取,士氣消靡。」
「南路雖毗**壤,然則百濟叛軍復起,不足以為恃,一應軍資皆告援於新羅,或自青萊跨海輸送。只怕大軍將有不測……」
這番極為小心,沒敢直言武媚娘的錯了。
而是有理有據。
要是其他人都會同意。
但是武媚娘新掌權。
自然不可能輕易撤兵,反而道,「高高麗尚不能定,我朝何以統御四方、號令藩屬?自今日起再有妄論東征是非者,一概論罪。」
眾臣只能同意了。
但是訊息最終還是被李治知道了。
武媚娘只好回宮去見李治。
誰知道李治正在後宮與榮國夫人等數個婦人說著話,武媚娘見到母親自然也要一起說話。
到了晚上,才走了。
頹然臥在李治身畔:「這些婦人真夠無聊,說是來探望陛下,還不是趁機聚會閒聊,順便叫咱們掏錢。」
李治倒是不以為意。
拍拍她肩膀,開起玩笑,「原先不也成天跟她們廝混麼?現在我也只好接你的差事,哄她們解悶了。」
原本是開玩笑的話,誰知道武媚娘卻越想越氣。
遂把勸諫自己撤軍之事講了一遍。
李治沉默片刻,輕輕道:「如果實在不順,這征討高句麗,不妨暫且……」
「不行。」武媚娘猛的抽出身子,斬釘截鐵道。
「好,反正現在是你在主事,依著你便是。」李治有些抱怨。
接著轉移了話題,「早上郭瑜來見我了,說要給咱弘兒換書。」
武媚娘有些疑惑,「最近不在讀春秋嗎?」
「說是今天講到魯文公元年,楚世子商臣弒其君。弘兒不想學了,說『子弒父、臣弒君,此事何忍聞?』郭瑜對朕說,打算換其他書教授。」
李治非常開心有這樣一個好孩子,所以這件事今天已經被李治分享給了不少人。
「弘兒果真天性純良啊……」
雖這麼說。
心裡卻不甚認同,這孩子連史書都不願讀。
如何洞悉權力背後的你死我活?
李治也有道理,自高祖踐祚以來,父子相逼、手足相害之事太多。
難得弘兒天善良。
若能悉心培養。
成就一代聖主。
未嘗不是好事。
於是李治想把自己的理論給武媚娘繼續推銷一下。
但是武媚娘卻興致缺缺。
隨口附和。
不一會兒竟睡熟了。
在媚娘的極力堅持下,大唐東征的步伐沒有停滯,似乎出現一絲好轉。
統兵出擊,在新羅配合下從百濟叛軍手中奪回熊津江口,總算保障了水路暢通。
南路蘇定方軍與高麗軍對峙,經過幾番激戰終於擊潰防線,包圍高句麗國都平壤。
時至十月,北路軍也有了突破,契苾何力等軍受阻於鴨綠江,但隨著天氣轉冷,江面開始凍結。
唐軍趁機乘兵渡水、鼓譟而進,大破淵男生,追擊數十里。
人逢喜事精神爽。
李治甚至覺得自己的病都要好了,主動出城打獵,順便與親信之人出發慶祝一番。
武媚娘自然興高采烈相隨。
然而他好運到此便戛然而止了,隨之而來的是情勢急轉直下。
天氣越來越寒冷。
儘管說了很多次唐朝的平均溫度非常高。
但是東北還是冷的不行。
果然。
北路軍渡過鴨綠江,迎接他們的卻是遼東的冰天雪地,敵人早已堅壁清野,百里不見人煙,大軍推進艱難,糧草時常不濟。
而南路蘇定方雖然包圍高麗國都,但平壤城雄偉堅固,且有重兵戍守。
這其實也沒事。
與李佑多年戰爭,早就擁有了很多攻城經驗。
只是現在糧草不繼。
沒有太多時間。
正在東征大軍十分困難之際。
正在打獵的李治卻收到了一個訊息,安西大都護楊胄病逝,龜茲國又叛亂了。
本來阿史那社爾已經打服了西域,但是為了和李佑作戰。
西域的主力已經撤回了。
甚至督護府都撤了。
後來兩方簽訂協議,這才重新設計了安西都護。
沒想到還沒兩年,現在又反了。
實在是頭疼,只好任命蘇海政為風海道行軍總管,會合阿史那步真、阿史那彌射,同往龜茲馳援。
然後覺得這不是辦法。
想要蘇定方回來救火。
然而武媚娘卻說:「當初咱們執意用兵,甚至以御駕親征脅迫百官,倘若半途而廢,天下臣民又該如何看待你我?」
李治覺得她的話也有道理,一時又沒了主見,夫妻相對無語。
正猶豫。
戶部尚書竇德玄、吏部侍郎李安期、兵部侍郎楊弘武、禮部侍郎孫處約、尚書右丞崔餘慶等十幾位五品以上的大臣聯袂而來。
自然是勸李治別在高麗送了。
說什麼隋煬帝一意孤行,傾天下之兵三征高麗,乃失去了天下,我們要吸取教訓。
沒有辦法,李治和武媚娘只能妥協,蘇定方率兵退回。
於是蘇定方從撤軍南下,給百濟故地留下了一部分人後,攜帶七八萬百濟奴隸便返回。
一路上還不錯,很快到了成山港。
然後就亂糟糟趕著奴隸去齊州。
畢竟此地距離李佑控制區很遠,應該沒什麼問題。
誰知行至陽穀附近。
卻出現一隻三四千人的輕騎兵,拿箭就射。
然後呼嘯著衝擊了陣型。
頃刻間班師的幾萬大軍土崩瓦解,左驍衛將軍龐孝泰戰死,他膝下十三個兒子都追隨其從軍,此一役被死了一半。
所部兵馬全軍覆沒。
這還算好的,要是在高麗蛇水敗了,老龐一個兒子都沒有了。
東征大軍基本潰散。
說起來李佑又是不講武德。
並沒有真的去當什麼阿sir,而是考慮後決定發動無恥偷襲。
這一次他暗中提拔了孟晨,讓他去劫殺蘇定方。
雖然人數不多。
但是也有幾千人。
這麼多人跨境打擊自然是非常顯眼。
之所以能如此簡單就到達陽穀。
原因就因為這些騎兵,完全是打著空手而來。
在合約里,本來就規定了雙方貿易可以互相交流。
所以去做生意合法吧?
於是化整為零,分批到齊州。
再透過走私商人和臥底給他們弄來了武器。
再透過賄賂讓齊州當地的官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保證了安全。
這才成功伏擊了松松垮垮的大軍。
北唐軍殘部只好突圍,留下了七八萬百濟的奴隸。
孟晨自然是釋放,然後分發了一番武器。
給百濟俘虜一番造反的號召。
百濟奴隸們自然是同意的,反正回也回不去,不如跟著恩人造反羅。
之後便帶著這群烏合之眾去打陽穀去了,很容易就破了。
然後接著打。
孟晨自稱自己叫孟八郎,自號天下兵馬大元帥。
對,這就是李佑的計劃,利用百濟的奴隸來在山東道襲取州郡。
騷擾北唐的關東地區。
果然很快李治等人就知道了孟八郎的背後是南唐。
但是李治忍了,他不願意撕毀盟約,特別是如此大敗之下。
只能調集附近州縣兵力去圍殺。
由于歸根結底是武媚娘決策失誤,所以李治只能親自出手了。
至於說懲罰?
那怎麼可能呢?
皇后只是犯了一點微小的錯。
再加上接著又宣布皇后又懷孕了,誰有能對母儀天下的皇后再說一句壞話?
可是運氣已經不好。
流年不利。
儘管已經把孟八郎壓縮到了海邊,料想也翻不起大浪。
然而李治回宮的時候依舊很憤怒,武媚娘一眼就瞧出來了。
忙問李治怎麼了?
李治瞥了媚娘一眼,嘆道:「又是一場敗仗。」
「蘇定方出了問題?」
「不是山東,是鐵勒那邊,鄭仁泰損兵萬餘。」
媚娘不敢相信:「鐵勒諸部連遭挫抑,又大敗於天山,想不到竟還如此之強?」
李治氣不打一處來:「勝敗乃兵家常事,若敗於胡虜還倒可諒,卻是自己把自己折騰敗的。」
原來鄭仁泰奉命征討再度叛亂的鐵勒諸部,連戰連捷一路凱歌。
尤其天山一戰,同羅、仆固、思結、回紇等部集結十餘萬眾,唐兵還不及三分之一,諸部占據優勢。
然而唐軍缺殺得諸部潰不成軍、抱頭鼠竄,十萬之眾瓦解冰消。
但好景不長,這一仗也助長了唐軍驕縱之氣。
思結等部經此慘敗已有歸順之意,鄭仁泰貪功貪利,竟掠其資財分與將士。
副將薛仁貴同樣犯了錯誤,恐軍糧不足,將擒獲的俘虜盡數坑殺。
兩次屠戮使唐軍大失人心,諸部首領驚恐,再度遁逃塞外。
鄭仁泰見反叛又起甚是焦急,適逢探馬稟報,隱約發現敵人行蹤。
他便親率一萬四千輕騎,星夜兼程快馬加鞭,穿越六百里沙漠,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見,只得原路返回。
輕裝追擊本來就沒帶多少糧草。
又遇到一場暴風雪,幾度迷失道路,士兵艱難跋涉苦不堪言,一路上丟失軍械無數。
竟出現人吃人的慘劇。
最後只有幾百人回來。
李治生氣極了。
媚娘只能竭力開導:「事情已經出了,再生氣也無用,還是設法彌補吧。」
李點點頭,哀嘆道:「鐵勒諸部降而復叛。朕左思右想,唯有鐵勒部出身的契苾何才能平定。可他還未從遼東撤回來啊!真是處處不順。」
武媚娘聞聽此言默然低頭。
雖然一直嘴硬。
但內心早已經知道。
東征高句麗確實草率。
縱然李治把所有錯都推給她有些不地道。
但這件事上她的責任確實很大。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懂戰爭,一招棋錯滿盤皆輸,如果將來還有機會,她定要多讀幾部兵書,多聽取臣下的意見。
不過還能有機會嗎?
李治一臉困苦之色,「不如百濟也放棄吧,五哥這個畜生好想要撕毀條約了。」
媚娘覺得這安排過於保守,高麗沒打下,如果再放棄百濟,這一年的辛苦豈不白費?
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東邊已經失控,先顧好西邊吧。
若是西域也喪失。
那他們的政治威信基本沒有了。
見武媚娘不說話預設了自己的想法,李治氣也消了不少,摸了摸武媚娘的肚子,感受了一下下一個孩子的心跳。
開始尋求安慰,「媚娘,這幾天諸事不順,朕又開始頭暈目眩……」
我幫你如何?
媚娘險些脫口而出,又咽了回去。
轉而道:「昔年先帝為高祖皇帝籌建永安宮,修了一半就停滯,至今仍在那裡。陛下不妨將它建完,龍首山景色優美、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長安,或許住著舒服點兒。」
李治苦笑:「連年作戰花費巨大,眼下哪有富餘的錢修宮殿?」
媚娘眼珠一轉,已有妙計:「這倒不難,四海之內官員無數,讓他們捐一個月的俸祿,再從內帑中破費一點兒也就夠了。」
「朕豈能取臣下之錢財?」
「哼!」
媚娘不以為然,「如今的官員已非十年前可比,當初銓選晉升全憑門第,縱然才高八斗、學貫古今沒有家族背景也升不上去。現在但凡是有真才實幹之人,朝廷便給予上進之路,這還不是您對他們的恩賜?既沐皇恩,便應回報,為皇家貢獻點兒俸祿又算得了什麼?」
「倒也有理,等動工的時候再說。」
李治沒接這個茬,似乎是不太滿意。
因為他不太喜歡奢華,再加上這段時間損失慘重,他沒有心情想這些。
武媚娘還想再說,李治不聽。
武媚娘心如刀絞,看來不太信任她了,媚娘漸漸意識到。
她和雉奴的感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權力,真是一種讓人又愛又恨的東西!
看起來李治不會再給她權力了。
而另一邊,李佑最近心情非常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