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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身體不支

2026-10-23 04:06:13 作者: a去年今日此門中

  「雉奴,你怎麼了?」武媚娘聽到訊息立刻趕來,一進大殿就見李治手捧戰報,踉蹌著欲摔倒,忙上前一把攙住。

  「朕沒事……」李治匆忙揉了揉眼睛,「立刻回長安!」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能留在岐州了,李治、媚娘立刻傳令起駕,將一大堆侍臣、宦官乃至重病的楊夫人都拋下,連鹵簿儀仗都沒用,只帶著少數侍衛火速趕奔西京。

  回到長安已經是深夜。

  雖然辛勤趕路甚是勞累,頭暈眼花的李治卻絲毫沒有睡意,連夜曉諭百官,明日破例舉行大朝,然後便與媚娘苦苦依偎著,直至天明。

  金鐘三響,玉罄齊鳴,在京九品以上職事官齊至含元殿。

  今日的三呼萬歲之聲絲毫不響亮,低沉沉的,透著悲愴之感。

  朝會禮儀嚴格,官員著裝整齊尤為重要,可今日竟有許多人衣冠不整、鬚髮凌亂,連糾察百官的侍御史也無心去管,大家都神情委頓、兩眼通紅,瞧得出來昨夜誰也沒休息好。

  李治也沉痛至極,只略微揚了一下手。而文武百官無一人起身,右相閻立本、左相姜恪、同東西台三品戴至德、郝處俊、張文瓘、李敬玄、左肅機趙仁本、右肅機皇甫公義,以及西台侍郎裴行儉、東台侍郎李義琰、東台舍人來恆、胡元范、王德真,西台舍人徐齊聃、高智周、郭正一等同時向前跪爬幾步。

  叩首道:「臣等無能,以致王師敗績、朝廷蒙羞,懇請陛下降罪。」

  這次李治不想再找替罪羊,如此大敗誰也頂不了罪:「無干卿等之事……」

  武媚娘一直在旁註視著他,只見他二目低垂渾身顫抖,正想低聲勸慰一句。

  卻見李治忽然踉蹌著站起來,「你們誰能告訴朕,去年還盡收高麗之地,今何以慘敗?」

  群臣面面相覷,還是保持了一貫的沉默。

  疾呼道,「時至今日別再說那些粉飾之言了,朕要聽實話、聽真話。今日就算你們指著鼻子罵朕,也無絲毫之過。你們倒是說啊!」

  此語落定百官駭然,皇帝如此坦然,看來大家不至於再因言獲罪了,那就說吧!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竟有十多名官員爭相出班,痛陳這些年來的軍政過失。

  首先,失敗源於士兵戰鬥力下降。

  北唐以來所依靠的一直是府兵制,時至今日這一制度已趨於沒落。

  府兵制的施行是要以均田制為依託的。所謂均田就是國家將土地平均分配給百姓,讓他們耕種,並為國家提供賦役。

  這個制度有一先決條件,必須掌握大量的無主荒地用於分配。

  自西晉永嘉之亂至隋朝統一,戰亂持續三百餘年,天下黎庶死於戰火者、亡於瘟疫者、流亡他鄉者、被俘為奴者難計其數,焦土遍地、荒草漫野,施行均田並不難。

  然而隨著貞觀以來的恢復發展,人口越來越多,人口已翻了數倍,而掌握的無主之地則越來越少,又丟失了江南大片領土。

  府兵上戰場自然也不是白干,雖說不是不是每個人都有如薛仁貴一樣從農夫變成大將軍的機會。

  但只要奮勇殺敵立下功勞便可授予勛官。

  勛官自正二品上柱國至從七品武騎尉,共計十二階,是有品級而無職掌的榮譽號稱,其好處在於勛官按品階可以獲得三十頃至六十畝的田地,並且在犯罪獲刑時可酌情減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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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如今用於賞賜的地已快沒有了,尤其在關隴地區,關隴獨占六成。

  哪有這麼多地給勛官分?

  故而地方州縣開始剋扣。

  凡戰後朝廷授予的勛官,地方都要進行覆核,趁此機會想盡辦法予以否認,拒不授田。

  在籍士兵不畏艱險浴血奮戰,辛辛苦苦換來的功勞,地方州縣幾句話就否了,半點兒好處撈不著,還落了滿身傷痛。長此以往誰還願意上戰場?

  這樣組織起來的部隊又豈會勇於拼殺?

  鑑於府兵無法勝任,國家又不得不募集一部分士兵,如前番渡海征百濟,部分士卒便是從山東、河北諸州招募的。

  龐大的軍費開支加重了朝廷負擔,而且自李治登基之後。

  幾乎無一年不征。

  東南西北各處都有烽火。


  這些問題疊加在一起,又造成另一個惡果。

  軍紀敗壞。

  既然授封勛官已沒有實際好處,既然從軍待遇已不復往昔,逃役又有罪,那士兵該怎麼辦?

  很簡單,國家不給好處,那就自己創收,那只有去搶。

  北唐不管是打內戰,還是攻打高句麗。

  屢屢燒殺劫掠,幾乎成了一群強盜。

  但統兵的蘇定方、契苾何力、郭孝恪,薛仁貴乃至一代軍神李靖。

  竟無一例外選擇了縱容手下搶劫。

  因為他們也沒好的辦法。

  既然用這些人打仗,總不能一點兒好處不給吧?

  可是這等行徑嚴重損害了軍隊的聲譽。

  南唐百姓之所以能接受李佑的統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對比。

  我們不需要比別人優秀。

  只需要別人比自己爛。

  大非川之役吐蕃之所以能臨時組織起大量軍隊圍困郭待封。

  便是因為那些部眾不僅限於吐蕃,絕大部分其實是吐谷渾舊部。

  此事貌似令人費解。

  大唐明明是打著為人家復國的旗號來的,而人家為何寧可幫有滅國之仇的吐蕃,也不幫大唐呢?

  這便是雙方軍紀差異造成的。

  大唐計程車兵大肆劫掠、慾壑難填。

  而吐蕃雖然吞併了吐谷渾,但祿東贊很重視對吐谷渾貴族的懷柔,甚至與不少部落首領聯姻。

  加之同為少數民族的情誼,久而久之竟親如一家。

  左右權衡之下,吐谷渾人寧可不復國,也不願再遭受唐人的劫掠。

  跟著吐蕃混,可能也過的不太好。

  但是跟著北唐混,那是可能丟掉性命的。

  這樣的結果令李治汗顏。

  除了上述種種,軍中缺將也是問題。

  復立吐谷渾的戰略雖好。

  但唯有非常之人,才能建非常之功。

  而自蘇定方死後,北唐已罕見智勇雙全的將領了。

  薛仁貴縱然是萬人敵,在兵法韜略上卻差蘇定方遠了。

  他只適合當衝鋒陷陣的先鋒官。

  這場仗他看似無辜,但作為主將自率先鋒而走,逞一匹夫之勇,卻忽視用整體戰略。

  明明吐谷渾原來的可汗就掌握在自己手裡。

  卻不知充分利用其號召力,僅在妙算上便遠不如蘇定方。

  再加上郭待封那等眼高手低、急功近利之人,失敗也是可想而知。

  試問即便薛仁貴、郭待封等人能成功立足烏海,面對接踵而來的欽陵大軍和漫山遍野的吐谷渾部眾,他們就能應付得來嗎?

  以往鴉雀無聲的朝堂今日竟變得吵吵嚷嚷、人聲鼎沸,宰相群臣爭相進言。

  紛紛說出戰敗的緣由,似乎所有人都欲把壓抑已久的話一股腦都倒出來。

  只可惜這些逆耳忠言來得太晚,慘敗已經鑄就。

  李治越聽越覺觸目驚心。

  其實事到如今戰敗的原因已不重要,無論軍制守舊還是軍紀敗壞都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

  眼下最緊要的是如何應對危機局面,這場慘敗之後只怕吐蕃將乘勝而來大舉進犯,該如何應對?

  國亂思良臣,這時李治想起已經致仕的劉仁軌,親手下詔請他再度出山,擔任隴刺史,調集兵馬捍衛關中。

  任命李道宗為京兆尹,統籌協調兵馬。

  至於薛仁貴、郭待封、阿史那道真三將,無論戰敗歸咎於誰,畢竟近十萬人死於疆場,這個責任他們誰也推卸不掉,若不加嚴懲何以告慰亡靈、安撫軍屬?

  命人押解三人回京。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這時安東又生動盪。

  因為官居安東都護的薛仁貴出征在外,防務一時鬆懈,高麗舊將劍牟岑乘機召集舊部叛亂,並擁立高藏的外孫安舜為國王,意欲復國。

  李治急忙又命老將阿史那社爾接任安東都護,以李謹行為燕山道行軍總管,火速去平叛。


  一爆全爆。

  此時又逢南疆陽瓜州刺史蒙儉作亂,當地酋長楊虔柳、諾覽斯舉兵響應,昆明、永昌等部蠻人也隨之而起,兵鋒直指姚州。

  西南蠻人大致有六大部落,其首領稱「詔」,故而朝廷將他們統稱為南詔,將六大首領都封為州刺史,蒙儉便是其中之一。

  因吐蕃的勢力日漸壯大,南詔漸漸與之交往,此次叛亂明顯有響應吐蕃軍的意味。

  李治頭疼不已,但南北不能兼顧,此時兵力已捉襟見肘,於是只得派梁積壽、李敬業等地方刺史募兵戡亂,一時間四下火起處處告急,亂得一團糟。

  這場朝會自天蒙蒙亮一直進行到正午,好在群臣紛紛獻計獻策,李治心裡略感安慰,正欲宣布散朝,賜百官廊餐。

  安排完畢。

  李治回到宣政殿。

  剛剛看了兩頁奏摺。

  誰知道風疾又發作了。

  當武媚娘滿頭大汗趕來時,眾侍臣已將李治移至蓬萊殿,讓皇帝平躺休息。

  聽到動靜李治微微睜開雙眼,見是武媚娘。

  終於長出一口氣。

  指了指案桌。

  媚娘這才注意到,除了藥碗,桌上還放著厚厚一大摞奏疏,不知李治是何用意,趕緊拿起觀看。

  第一份是同州刺史的告災文書,反映州中乾旱嚴重,今歲糧谷難收等狀。同州屬於京畿之地,一旦缺糧問題嚴重,媚娘不禁蹙眉,再看第二份,乃是坊州今天奏的,內容大致相同。

  第三份又是鄜州上報的,同樣是災情匯報。

  媚娘也沒耐心細看下去了,索性攤開來數。

  短短半月之內,二十餘州上報旱災,土地乾涸顆粒無收,且大半皆在關中。

  也難怪李治著急病倒,關中核心,不僅百姓眾多,還有許多宮殿、官府、軍府,單單一個長安城,皇宮內外多少士兵、宦官、宮女?

  朝廷百官及其家眷、僕從又有多少?

  首善之地一旦出現糧荒,必然天下騷動,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單是今年鬧災也罷,去年就是個大荒年,關中諸倉糧秣已然見底,這個大虧空怎麼辦?

  眼瞅著快到冬天了,難道叫百姓凍餓而死?

  先是一場敗仗,緊接著又是開國以來最大的一次災害,李治焉能不急?

  其實李治的身體就像這個貌似不錯的帝國一樣,早就有些不支了。

  他的風疾沒有根除,振作精神平滅高麗之後已感疲倦。

  加之煩心事一件接一件。

  如今十萬大軍喪於疆場,吐蕃已開始侵犯涼州之地,高麗舊境也掀起大規模叛亂。

  趕上這麼場大災荒,他疲病交加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了。

  媚娘看罷奏疏沒有急於表態,只是詢問:「陛下感覺如何?」

  「朕已無性命之憂,但恐怕無力處置朝政了……」

  說到這裡,李治迷離的目光迅速從媚娘身上移開,才接著道,「如今天下紛紛,朝廷少不得主事之人,該如何是好呢?愁煞朕也。」

  如何是好?這個問題有這麼難嗎?

  而今的媚娘已不是當初那麼急迫的性子。

  她聽了李治的話毫無反應,只是低下頭,仔仔細細將那摞奏疏碼好,又放回到几案上,反問道那陛下有何打算呢?」

  李治再也無法迴避,他只能將目光又投回武媚娘身上。

  那是一種懇切、愛戀、動人衷腸的目光,也是久違的目光,便如十幾年前年前他在終南山翠微宮向媚娘求歡時一樣。

  媚娘幾乎動容了,但就在她雙唇翕動,話就要出口的那一刻還是生生閉上嘴。

  兩人就這樣以溫柔的目光互相對視著,但在溫柔之下卻是無聲的較量,是情感的搏鬥,是權力的博弈。誰也不肯再張口,誰也不肯讓一分,到底看誰先屈服?

  可是現在身體早就垮了,這樣的對視沒有多久,李治卻又感到自己頭暈起來。

  一種無力感襲來。

  他終於向媚娘服軟了,終於親口說出委託朝政之言。

  媚娘獲勝了,其實對於這個結果她並不意外,因為這也是李治能做出的唯一選擇。她表現得格外淡然,只含含糊糊說了句:「你放心吧。」

  任憑李治以猶疑的目光望著自己,就是不肯明確表態。

  因為她很清楚,紅口白牙的委託還不夠,為確保這個勝利,她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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