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這種安穩日子沒能持續多久,只因為一個人的死,難得的平靜又被打破。
許敬宗在太宗時期仕途並不順利,幾度起落,真正的崛起是因為促成廢王立武、消滅長孫無忌,此後官居宰相,位高權重,受皇帝皇后的雙重信任。
任憑李義府、許圉師、上官儀等一個個風雲人物潮起潮落,無論身處何等波譎雲詭的政壇風暴,他都能逢凶化吉、穩固不搖,真可謂「官場不倒翁」。
官至太子少師、特進,爵封高陽郡公。
年紀大了,自然就死了。
聽聞他的死訊,李治很難過,下令輟朝三日,詔令文武百官弔祭,追贈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大都督,陪葬昭陵。然而沒想到,就因為給許敬宗議定諡號這件事,竟惹出了一場風波。
固然對於李治和媚娘而言許敬宗是大功臣,可在群臣眼中卻完全不是這回事。
首先他為人奸猾、詭詐多端,製造冤案剷除長孫無忌、韓瑗等人。
幾乎把關隴之人得罪遍。
再者他品質卑劣、私德敗壞,生活也很豪奢。與李義府貪污受賄、賣官鬻爵的行徑不同,許敬宗的生財之道要「文雅」許多。
身為大名鼎鼎的學士,當世文壇之魁首,他除了主持修編《東殿新書》《西域圖志》《文思博要》《文館詞林》《瑤山玉彩》等一系列大典叢書。
而且最重要的是。
國史是他主編。
他不僅幫李治抹去「父子聚麀」的痕跡。
更以史筆為挾收受錢財,誰要想在青史上留個好名聲,就要大把給他送錢。
反之與他有怨,哪怕功勳卓著,他也會大施春秋筆法。
加之他的文章、詩歌很有名,又是宰相,誰家要是有壽喪之事請他寫點兒碑文墓誌,潤筆費也相當可觀。
因此這些年他賺了個盆豐缽滿,珍寶無。
這些行為早就招致群臣的不滿,只是他老謀深算又受帝後寵信,沒人敢招惹。
如今他嗚呼哀哉,該到算帳的時候了。
死人不如活人。
第一個發難的是太常博士袁思古,公然要求給他定一個惡諡,太常寺的官員大部分表示同意。
還說他「棄長子於荒徼,嫁少女於夷落」。
就是說他的兩件事。
自古婚配講究門第,他許家雖不在五姓七望、關隴名門之列,卻也是南朝宦門,而許敬宗竟把女兒嫁給了已故荊州都督馮盎之子。
馮氏乃嶺南蠻人,雖身掛都督之職,其實就是朝廷冊封的蠻族酋長。
許敬宗幾乎可說是把女兒賣給了人家。
這就是嫁少女於夷落。
再者許敬宗的長子許昂曾與他的侍妾虞氏私通,他得知後怒不可遏,竟要求朝廷將許昂流放姚州。
這就是棄長子於荒徼。
所以要諡為「繆」。
雖說許昂在姚州吃蘑菇。
但是他的兒子許彥伯還在。
官居著作郎,且同樣以文章馳名,也很受帝後器重,承襲了祖父的爵位。
聽說博士們要給爺爺定諡曰「高陽繆公」,許彥伯哪裡肯依?
忙跑到太常寺與博士們爭辯。
無奈眾人不改,袁思古竟還挖苦他道:「當初令尊被他流放,我如今給他定個惡諡,不也算給令尊報仇嗎?」
一席話說得眾人哄堂大笑,許彥伯火往上撞,當眾與袁思古打了個不可開交。
事後袁思古仍以惡諡上報,許彥伯也寫奏章,聲稱袁思古與祖父有仇。
要求更改該諡。
固然許敬宗是奸臣。
許多大臣痛恨他,但也有幾個朋友。
朝廷上下因此事吵得不可開交。
最後連李治都驚動了,召集爭執雙方以及五品以上官員當殿討論。
就為一個官員的諡號特意召開會議。
李治和武媚媚娘登臨宣政殿,在洛陽的宰相以及尚書、列卿盡皆到場。
會議一開始,許彥伯就指責袁思古用心險惡,不但要求更改諡號,還要求將其治罪。
袁思古絲毫讓,聲稱自己絕無私心,對許敬宗的評價是秉筆直書。
倆人越說越激動。
李治本就有病在身,終於忍無可忍:「你們倆出去,有了聖裁曉諭爾等。」
著作郎不過是從五品,太常博士才從七品,當著二聖和宰相的面吵得沸反盈天,實在不像話。
待二人灰頭土臉走了。
李治這才表態:「許敬宗乃三朝老臣,且曾官居太子少師,就算不加美譽,也不能如此貶低。以『繆』字為諡合適嗎?」
對許敬宗的所作所為李治並非絲毫不知。
但是許敬宗是他的寵臣。
自然不希望有所非議。
袁思古雖被轟走。
其他太常博士尚在,王福畤出班對曰:「諡號者,飾終之稱也,得失一朝,榮辱千載。若使嫌隙是實,即據法推繩。如其不虧直道,義不可奪,官不可侵。二三其德,何以言禮?臣等既在其位需盡其責,不可順風阿意,背直從曲。請依思古之議為定。」
他這麼一句話就把話說絕了。
許敬宗只配這諡號,就算您皇帝說情也不行,「繆」字用定了。
武媚娘媚娘剛開始還沉得住氣,在一旁看著。
聽太常博士說出這句話。
便有些壓不住火。
不錯。
許敬宗是毛病不少,可他是皇帝的功臣,更是我的功臣。
扳倒長孫無忌的是他,倡議改立我兒李
弘為太子的是他,修訂新禮儀的是他,彈劾上官儀的是他,迎合二聖臨朝的也是他。
你們把他罵得跟奸臣一樣,究竟沖的是他還是我?
不過未等她出言斥責,戴至德突然開了口,他質問王福畤:「秉筆直書也罷,挾嫌報怨也罷,爾等何以定諡為『繆』?」
爭了半天全圍繞著袁思古有沒有挾私詆毀,反倒把最要緊的忘了,這諡號的評定標準是什麼?
這才問到點子上。
王福畤理直氣壯:「昔晉司空何曾薨,秦秀諡為繆丑。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萬錢,所以貶為繆丑。今許敬宗忠孝不及於曾,而飲食男女之累有逾於何氏,諡之為『繆』有何差失?」
何曾是西晉開國元勛之一,助司馬氏篡奪曹魏之權,他家財萬貫生活豪奢,據說每天僅飲食就要花費一萬錢,還常常感嘆沒什麼可下筷子的。
死後太常博士秦秀給他定諡號為「繆丑」,但晉武帝司馬炎念及他以往的功勳並沒有採用這個諡號,欽擬了一個「孝」字。
武媚娘終於抓到破綻,冷笑著插言道:「不錯,是曾有此事,但晉武帝最終採納秦秀之言了嗎?」
多數人未嘗不想出出對許敬宗的惡氣,卻沒料到皇后竟然懂這些史實。
見無法反駁自己的話。
趁此機會大發議論:「莫說是朝廷,即便尋常百姓家死個人還知隱惡揚善。況乎許敬宗歷仕三朝、功績無數,焉能隨意詆毀?也難怪你教子無方。」
王福畤的小兒子就是被貶官的王勃(彩蛋)。
見武媚娘還拿王勃說事,噎得王福畤再不敢多言。
殿內一時無語,雖說群臣不甘心,但有皇后阻攔,這口氣怕是難出了。
沉寂了好一會兒,禮部尚書楊思敬小心翼翼出班道:「不如就用個恭吧?」
既過能改曰恭。
武媚娘聽出恭的意思。
難道許敬宗非得有過嗎?
楊思敬,虧你也是弘農楊氏之人。
靠不住。
王福畤立刻表態:「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獲此良諡,也該瞑目了。」
半晌不語的閻立本也發了話:「昔日何曾議諡繆丑,晉武寬赦為孝,今二聖亦加寬縱,諡恭足可。」
既然宰相都認可,在場其他官員無不附和。
武媚娘仍欲再爭,李治卻不耐煩道:「那就這樣吧。」
與其說李治在乎許敬宗的名譽,還不如說是在乎自己的名譽。
但無論此人為自己立過多大的功勞,畢竟已經死了。
沒必要為個死人弄得群臣都不痛快,只要過得去就行。
「陛下聖明……」群臣連忙附和。
「你們……」媚娘眼巴巴看著施禮而退的群臣,又扭頭看了一眼李治。
你們就這樣一唱一和敷衍我?
艱難之時過去了,你們又要把我踢到一邊了是不是?
李治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忙起身賠笑道:「不就是個諡號嗎?對啦!前日薛仁貴上書,稱伊闕的佛窟修好了,或許是神明保佑,朕真覺得病好了不少。朕也想專門為你修一尊佛像,保佑你平安,也讓天下人牢記你的恩德功績,回頭派人去辦吧。朕頭暈得厲害,剩下的政務由著你心思處置吧。」
說罷如逃跑般迴轉後宮。
一晃又到了春天,關中的災情結束了。
李治率文武百官回到長安。
這次雖談不上凱旋,但二聖歸來畢竟象徵著國家安泰、戰火消弭、風波平息,一切似乎都回到正軌了。
許多百姓夾道歡呼,人群中還有一個特殊的人物。
劉仁軌。
與姜恪、裴行儉一起抵抗吐蕃,如今功德圓滿,應該可以回家退休了。
但是李治一見就不准了。
劉仁軌推辭不過,於是立拜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再度躋身宰相行列。
這個安排媚娘當然不太樂意。
但劉仁軌再度為國立功,資歷威望又極高。
只能同意。
於是在含元殿簡單舉行朝會。
眼看兵至白水山就要最終消滅安舜,關鍵時刻新羅竟發兵救應,雖然經過激戰唐軍大勝,但隨敗軍逃走,流亡至新羅境內。
李治聞報很生氣,但新羅與大唐親睦數十載,已經稱臣奉正朔,況且多方戰亂剛平息,此時實在不想大興兵戎,於是決議溝通解決,向新羅派使者,責令其交出安舜便了結此事。
這都是小事情。
最讓武媚娘痛苦的是。
李弘在宮中發現了他的兩個姐姐,原來是蕭淑妃的兩個女兒,請求讓兩個姐姐出嫁,都是老姑娘了。
痛苦的記憶向她襲來。
李治和武媚娘都沉默了。
李治是因為自從蕭淑妃獲罪被誅,那兩個女兒他早就忘了。
義陽與宣城先是住在西內公主院,蕭淑妃被追貶為庶人、改姓梟之後又被遷居到西內禁苑。
自從修了東內蓬萊宮,前廷後宮一併遷來,西內多年不曾涉足,也無緣見上一面。
有點慚愧。
而武媚娘的沉默是因為覺得太子是個白眼狼。
當初若不是老娘我苦心孤詣鬥倒王蕭二賤人,太子之位焉能落到你頭上?
知道的說是忘了,不知的還道我這個繼母歹毒無情、存心折磨,故意不讓她們出降呢!
就算要說,私下偷偷跟我說也罷了,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講出來,不是叫我難堪嗎?
不過不想犯眾怒,不便再追究下去。想至此,連忙道:「是我疏忽了。難得吾兒顧念手足之情,賜婚之事我准了。」
說罷匆匆向外走去,朝著殿門處為首的一名年輕侍衛招了招手。
那侍衛相貌雄健、微有虬髯,見皇后親來招呼趕忙抱拳向前:「皇后有何吩咐?」
「我記得你叫權毅,出身名門尚未娶妻,是吧?」
「是。」權毅見皇后深知自己底細,受寵若驚。
「本宮做主,將義陽公主許配給你。」
「啊?!」權毅驚得叫出聲來,也不知是高興的還是嚇的,方要謙遜幾句,媚娘卻毫不理睬,邁出大殿又打量其他侍衛。
見班列中有個二十出頭的,面如冠玉、風姿綽約,忙問:「你叫何名?出於何家?成婚沒有?」
那小伙從未跟皇后說過半句話,頓時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蒙了,愣了片刻才施禮道:「臣王勖,太原人士,尚未婚配,祖父乃是平舒縣公之……」
「好!就是你啦!」媚娘點手道,「我將宣城公主許配與你。」
隨便指婚給兩個侍衛,看似荒唐,實則不然,能侍奉在皇帝身邊的絕非凡人。
此二人乃翊衛,雖然官階只有從八品上,但擔當此職的都是功臣子弟——權毅祖籍天水,他的家族出於羌族,後遷徙關中,自高祖父那代起累仕魏、周、隋、唐,當到都督、刺史以上者甚多,在關隴貴族中也十分顯赫。權毅的祖父權弘壽生前曾任秦王府長史、兵部尚書,封盧國公,死後被追贈太子少師,是李世民的絕對親信。
王勖家世稍遜,但也出身太原王氏,其祖父也官至監門將軍,封平舒縣公。
足以匹配皇家。
媚娘拿定主意探出玉腕,硬拉著兩名呆若木雞的青年轉身上殿,滿面笑容道:「喏,本宮這便選好兩位駙馬。還不快叩見陛下,自報名姓履歷?」
趕鴨子上架,倆人也沒法,只得當眾自報家世。眾位皇親雖不免覺得草率,但見這兩人一個家世顯貴,一個相貌俊美,倒也挺般配。李治也很滿意,大笑道:「既是皇后保薦,你們就是朕的女婿了。朕現在就封你們為從五品果毅都尉,待與公主完婚之後還有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