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中兵力,做準備需要一段時間。
我們把目光轉回於長安。
麟德殿以西有一處小院,雖位於皇城之內,但位置偏僻,緊鄰著蓬萊宮西牆。
麟德殿又是皇家御宴之用。
平日很少有人。
有四名綠袍官員正垂首站在院門口,雖一動不動,但臉上神色不定,顯然都是第一次踏進後宮。
「皇后駕到……」
四人齊齊跪下。
「平身。」媚娘倒是很隨便,登堂入室來到主位,坐下來喝了一口宦官捧來的水,又接過絹帕擦擦嘴,笑道:「諸位也都落座吧。」
各自尋了張就近的几案坐了。
武媚娘看到眾人皆顯拘謹,便笑道:「四位不必緊張,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本宮召你們來是修書的。雖說我也讀過一些書,寫過《外戚戒》,畢竟是女流之輩,因而懇請聖上詔請賢才,四位皆是當今文壇之中的雄傑,學識千里挑一,品質絕非俗流,故而得以入選。千萬莫拘束啊。」
四人聞聽此言受寵若驚,立刻起身道:「實不敢當。」
此四人是誰?
范履冰,懷州河內人士。苗神客,滄州東光人士,這兩人皆是進士出身,
學識優異文采出眾,現任周王府屬官,惜乎李顯耽於玩樂不讀書,兩人有志難伸。
周思茂,貝州漳南人,現任起居舍人,負責記錄皇帝詔令以備修撰實錄,有傳言說他與郝處俊關係不睦。
胡楚賓,宣州秋浦人,弘文館的學士,此人學問極好,但有個毛病,每做文章必要喝酒。因為這毛病整天醉醺醺的,搞得同僚不待見,始終升不了官。
武媚娘召集了一群才華出眾卻不得志的文人,而且還都出身寒微,沒有關隴背景,自然有她的考慮。
四人中以范履冰年紀最長,他是武德年間的進士,如今年逾六旬,但是仍然對政治抱有野心。
見人一到齊。
武媚娘把手一攤,「本宮所編之書皆是內外朝訓導所用,類乎《列女傳》《臣軌》,還有些是我個人愛好,佛道詩文之類。料想對各位而言不過是牛鼎烹雞,所需的參考書籍我已備在廂房。諸位又不多拿俸祿,只是幫我一個忙,大可隨便一些,平時仍在各處供職,閒暇之時過來便可,就是編上十年八年也不打緊,不過一定要保證這屋裡每日都有人。至於所需之物不必委屈,有什麼需要直接通知我。胡學士,我可給你備下好酒啦!想喝就喝!」
啊?!」胡楚賓雙眼放光。
有吃有喝還有酒,這比弘文館強多了,照這個待遇可真得編個十年八年的。
書卷鋪開,濃墨研好。
四位鬱郁不得志的人,感覺到無比激動。
在這裡一切都有人伺候著,即便需要哪本書也不必自己取,只要隨口吩咐一聲,宦官自會去廂房尋來。
武媚娘也不走,坐在紗帳內一邊瀏覽從宣政殿帶來的奏疏,一邊興致盎然地觀察他們。
開始大還放不開,時候一久隨便起來。范履冰年歲大了,老那麼跪得直直的寫字堅持不住,漸漸坐下了。
胡楚賓半卷書錄完,半壺酒也下去了,臉也紅了。
武媚娘把眾人的形狀瞧得清清楚楚,卻也不加叱責,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
她忽然起身走出了紗帳。
四人各行其是,直到皇后走到近前才發覺,胡楚客剛要起身坐好,卻見皇后也不說話,將幾份文書擺到他案頭,繼而又分送其他三人。
胡楚客不解何意,拿起一看:雞林道行軍副總管李謹行初戰告捷狀。
就是喝了酒的胡楚客也嚇了一跳,這是官員奏疏啊!
這如何敢看的?
連忙跪下,其餘三人也一樣。
武媚娘笑道:「怎麼了?」
「臣等不敢……」
「這有何不敢的?審閱奏疏乃本宮職責所在,現在本宮遇到不決之事,咨以列位。上命下從君命難違,豈不是順理成章?」
范履冰卻道:「朝廷自有法度,臣官職卑微不敢僭越。」
眾人連忙附和。
胡楚賓喝了酒,膽子大了起來,開口笑道:「娘娘莫與我等玩笑,這等事我等實在不敢。」
「不敢……是不敢,還是力有不逮?」媚娘眼珠一轉,扭頭瞪視著胡楚客「虧你自詡有本事,看兩份奏疏也嚇成這樣。昔日陳勝一匹夫,尚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多大的官都是人當的,看來你不過是徒負虛名,不敢望宰相之項背,也就只配做個小小學士。」
胡楚賓聞聽此言立刻直起身:「看!有什麼不敢看的?人道郝處俊才智出眾,我就不信這個邪,我若當了宰相豈不勝他十倍?」
說罷拿起奏疏便讀,一目十行不過片刻之工便把奏疏一摔,「哼!什麼勝仗?高麗素善因城固守,如今新羅不過是故伎重施,不能克敵城池,這樣的勝仗打一百場又復何益?而今之計乃是加派兵馬擾敵之後,不妨就地差遣靺鞨、契丹等部,然後……」
他滔滔不絕說著,眾人見了不禁緊張。
到底還是僭越干政了!
皇后卻聽得很認真:「靺鞨前番串通新羅,今可為我所用?」
「不難!此等部落不過見利忘義之輩。再者李謹行本就是靺鞨人,乃粟末八部首領突地稽之子。」胡楚客眉飛色舞,「這奏章里還提到,李謹行與高麗叛軍激戰於瓠蘆河,新羅趁亂奇襲伐奴城,謹行之妻劉氏擐甲率眾抵禦,擊退敵軍。有這樣的女中豪傑,還修什麼《列女傳》啊?娘娘何不加封其誥命,讓天下人看看!」
好!」武媚娘也豪氣上涌,「軍中既有劉氏一般的女將,我請聖上封她為燕國夫人。」
這邊話音剛落,范履冰也捧著奏疏道:「張文瓘提議晉升張楚金為刑部侍郎?哈哈哈……張文瓘雖是個正人君子,此舉也不免有營私之嫌。」
「為何?」皇后甚是關注。
范履冰道,「張楚金、張越石兄弟與張文瓘同出英公門下,如今李義琰又任中書侍郎,眼瞅著閻立本已病重致仕,將來能補宰相之任者必是義琰,再拉來個張楚金,這都是一根藤上的。」
「不准。」武媚娘毫不猶豫
「不行啊。」苗神客打量著他那份奏疏,冷笑道,「這一派人皆出於幷州,聖上早年王封也自晉地起家,再說娘娘何嘗不是幷州人?聖上信任他們,視之如東宮舊臣,您可不要因此事跟聖上衝突,靜觀其變吧。」
武媚娘點點頭。
覺得苗神客說的對。
接著又把更多的奏摺拿給四人看。
轉眼間,這間小小文館儼然變成了政事堂,四人便如宰相般把一摞奏疏都解析了一遍,留待皇后裁決。
媚娘心滿意足地歸攏奏疏,朗言道:「列位幫了我大忙,自今以後若有疑難之事還要諮詢。放心吧,你等既分擔宰相之事,便不愁日後當不了真宰相!不過還請列位慎言,這間屋子裡的事萬不可對任何人提及。」
四人做都做了,反悔也來不及,只能匍匐叩首:「臣不敢……」
「好,繼續編書吧。」皇后微然一笑,抱著奏疏出門而去。
緊接著宦官走了進來,這次每人手中一隻托盤,全是緡錢錦緞。
媚娘終於如願,微笑著而去。
行了,我這方勢力算是立住了。
宰相之所以能制約我,就是因為朝廷事務冗雜、人事關係稠密,總有我難以洞悉之處。
如今有了一群智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再也別想欺瞞我,而且這幫人分任各職,不但是參謀,還是眼線,從今以後朝廷任何旮旯角落也逃不出我的目光。
這一年的秋天。
很快,好訊息都來了。
首先北唐迎來了一場大豐收,只要有糧食,生活便有希望,黎民百姓無不為之歡騰。
李治也甚感寬慰,加之經張文仲、明崇儼的調養,近來病體稍覺恢復,於是宣布大酺三日普天同慶。
所謂大酺,是特許天下一切士農工商聚飲慶賀,在這三天裡百姓無需勞役、衙寺無需理事、公卿百官也無需上朝,所有人都可以大吃大喝舉酒相賀。
固然新羅的征戰沒有結束,但是也快了。
五哥自從和自己簽訂了和約之後,聽說也沒有繼續進取的想法。
那麼自己也就不招惹他。
也就萬事大吉。
雖然還有許多隱憂,但總體來說,局勢好太多了。
適當自娛似乎也可提振國家氣勢。
為此在九月十五日,也就是大酺第一天,許久沒有出現在百官之前的李治出現了。
與百官同樂。
豐盛的御宴擺在面前,二聖卻動都沒動,只顧著瞻望樓下的熱鬧景象。
為了慶賀豐收,更為了討皇帝歡心,大街之上設擺了無數宴席。
九品以上的京官都來了,三五知己湊在一處,推杯換盞有說有笑,有的似乎還嫌宮宴不夠豐盛,又從家中帶來許多美食與同僚分享。
眾人還召集一幫樂工百戲,要奏樂表演為二聖助興。
昭訓門外的金吾仗院,乾脆設了臨時的大灶,烹牛宰羊、屠狗殺雞,宦官小使忙得不亦樂乎,一碗碗剛出鍋的肥肉分送守衛皇宮各處的將士,人人都能沾到點兒喜氣。
李治望著這豐收的場面,笑逐顏開心情大暢,高舉酒杯道:「朕與眾卿共飲此杯,願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萬歲、萬歲、萬萬歲……」
霎時間人聲鼎沸,樓下所有人都舉杯呼應著。
郝處俊、戴至德等宰相在閣內另設一席,也紛紛舉杯來到窗前,一邊向二聖祝賀,一邊向樓下同僚敬。」
一杯飲罷,李敬玄笑呵呵湊前兩步,手指樓下道:「陛下快看,那是誰來了?」
「嗯?」李治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見西面有三人繞過一桌桌酒宴,正快步往這邊走來。他自從風疾發作,雙眼昏花,辨不清來者是誰,只知左邊的似乎是個三品官、右邊是個四品的。
改元大赦之際他曾下詔修改服色規定,三品以上穿紫袍,腰系玉帶。四品官穿深緋,腰系金帶。五品服淺緋,金帶。
六品服深綠、七品服淺綠,銀帶。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淺青,銅帶。
這次改易之後官職大小一目了然,僅憑服色便可看出品階。
媚娘比他看得清楚,笑道:「左邊是劉審禮,右邊的是來恆,那中間之人……咦?」
劉審禮乃先朝刑部尚書劉德威之子,從戎多年,如今官居工部尚書(還記得那個殺星嗎?)
來恆是來濟的兄長,現任黃門侍郎;而走在正中的卻是個身穿粗布衣的無品之人,但劉審禮、來濟竟對他格外恭敬,那究竟是誰?
李治覺得此人面熟,卻一時想不起,李治揉了揉迷離的雙眼,努力審視了半響。
繞過宴席便要下樓去。武媚娘趕忙攙住:「陛下保重龍體,叫他們上來不就行了?」
「不!」李治興奮得像個孩子,「元超回來了,朕要下去迎他。」
尚藥奉御張文仲隨侍在側,也過來勸阻:「陛下,舉動莫過急,留神頭暈……」
正拉扯間聽得「咚咚」聲響,李治已經下樓去了。
也只好追了上去。
走在正中的薛元超倏然抬頭,恰與李治四目相對,愣了片刻重重跪倒在樓梯上,手腳並用,一步一步直爬到李治雙腳前:「罪臣蒙赦而歸,向陛下問安……」話未說完已唏噓不止。
「真的是你!」李治激動不已,屈身抱住他肩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相較李義府、來濟、李敬玄等人,薛元超與李治的關係最親近。他不僅是東宮舊屬,還是李治少時玩伴,受李世民指婚娶李元吉之女和靜縣主,又因他姑母薛婕妤曾是李治的啟蒙老師,極受優容。
不過由於薛婕妤和武媚娘關係不好,還是上官儀的後台。
所以連帶著薛元超也被流放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