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得大赦而歸。
又時隔多年,薛元超能說什麼呢?
馬上拍馬屁,「臣既有罪理當如此,絕不敢埋怨陛下。」
李治緊緊攥住他的手,「咱們君臣牢記此憾,自今起共為社稷,彼此珍重。來來,陪朕一同飲宴。」
說罷拉他到御宴前。
薛元超千恩萬謝,卻見皇后也在正高居竟嚇得渾身顫抖,慌忙撒開李治的手,伏倒在地不住叩首:「罪臣參見皇后陛下。」
他看到武媚娘就害怕。
武媚娘早就忘了當初的事情。
看他如此害怕自己。
倒還算禮遇,竟也站起來,「薛愛卿,聖上一直掛念你,如今你們君臣摯友總算重逢了,快來坐。」
薛元超哪敢唐突?
連連擺手:「君臣有別,何況我如今只是一介布衣,還是在旁侍奉吧。」
說罷便往郝處俊、李敬玄等人身後一站,執手而立目不斜視,任憑李治再三邀請也不敢再親近。
昔日好友謹慎成這樣,李治暗自惋惜,卻轉而對媚娘道:「元超學才智過人,早年就曾擔任黃門侍郎,這次歸來朕想任命他為諫議大夫,你看如何?」
諫議大夫官階正五品上,專門負責對朝政提意見,卻不屬於御史台管轄,在中書門下。
這雖是個閒職,但李治的用意很明顯,先叫薛元超熟悉一下現今朝政狀況,接下來應該就是拜相了!
武媚娘遠遠打量薛元超,心知此人跟自己恩怨也不少,但見他唯唯諾諾、謹小慎微,全然沒了當年的銳氣,不禁暗自冷笑。
受了這麼多打擊,此人總算學乖了!
索性直言:「陛下與他乃總角之交,即便任為宰相又有何不可?」
「正是!」李治要的便是這句話。
正當這時。
所有人的目光頓時被吸引到西邊,一場角牴尚未結束,又見西棚內一陣大亂,各式各樣的藝人豁然而出,有耍盤子的,有頂大缸的,有戴著面具跳突厥舞的,有翻著跟鬥打羯鼓的,魚龍百戲精彩紛呈。
腦門上頂著一根兩丈多的竹竿,而竿子頂端還站著個花衣小童,正優哉游哉吹笛子。
有個穿紅袖襖的丫頭玩陀螺,奇在她面前竟有大大小小二十多陀螺一併旋轉,她卻只拿一根皮鞭,左抽右打遊刃有餘。
還有一個身手裡攥著一枝火把,時不時送入自己口中吞咽,正在眾人驚訝之際,又見他兩腮鼓起,一個熾烈的大火球從嘴裡噴出。
眾人看了心驚肉跳,李治卻不禁失笑:「這玩意兒有意思,當賞。」
戴至德、張文瓘等人卻不住搖頭。
這實在不成話,這裡是皇宮,把一群江湖藝人召進來胡鬧,成什麼體統?
昔日隋煬帝就愛這些玩意兒,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結果連國家都亡了。
武媚娘也不以為然。
看看東邊,再瞧瞧西邊,都覺索然無趣。
正在此時,太子家令閻莊匆忙登樓覲見,低眉順目道:「啟稟二聖,太子身體不適,懇請回宮休息,命我等侍奉聖駕。」
往遠處的李弘望去,發現李弘臉色慘白,卻仍恭恭敬敬伏在地上,向父母遙叩作別。李治趕忙揮了揮手,示意他只管去。
進來弘兒的病越來越重,連蔣孝璋都束手無策,東宮之憂已瞞不住任何人,這可如何是好?
武媚娘沒說話,只是拍著李治的肩膀安慰。
對她而言弘兒的病未必是壞事。
雖然作為母親她也很難過,但若不是弘兒身體差,太子都十來歲了,她又豈能一直攬權不放?
太子剛走不過半個時辰。
又聞下面一陣大亂,就在最靠近殿階的那一席騷動起來,無數臣僚、宦官涌了過來,也不知出了什麼事,連表演都沒法進行了。
有人扯著喉嚨高喊:「御醫……御醫……」
「又怎麼了?」李治乃至眾宰相都起身,扒著窗欞往下邊張望,一時半會兒也搞不清。
過了一陣稟報:「啟稟二聖,衛尉卿李弼突發心疾,猝死於宴上。」
「唉……」李治只覺腦袋一陣眩暈,跌坐在榻上。
出了這不吉利之事,什麼興致都沒了,「散吧,都散了吧……」
朝廷重臣薨逝。
李治宣布廢酺一日,大宴縮為兩天。
第二日,文武百官全沒了興致,慘慘澹淡吃一餐,不到一個時辰人就走光了,原本喜氣洋洋的大酺不歡而散。
不過李治的煩人事接二連三。
才過了一個月。
昔州錄事參軍張君徹狀告蔣王李惲謀反,李治派侍御史調查此事,哪知還沒到箕州李惲已自縊而死。
事後調查證明,狀告李惲造反一事全無實據。
江、滕、蔣、虢四王貪暴豪奢是出名的,尤其李惲和李元嬰,李惲昔日就因荒唐胡為被李世民教訓過,李治也沒少為之煩心,就在前一年還因李惲在遂州聚斂太甚,將之遷到箕州。
新年之際按例皇帝要給親王賞賜,這次是每王五百段錦帛,李治卻不給李元嬰、李惲,聲稱:「滕叔、蔣兄自能經濟,無須賜物,就賞他們每人兩車麻,讓他們自己拴緡錢去吧。」
或許正是這個舉動惹了禍,話傳到民間變了味,張君徹揣測上意以為皇帝想除掉蔣王,於是上書狀告。
李惲被徙封又沒得到新年賞賜,心裡正打鼓,越想越害怕就自殺了。
無論李惲如何不好,終歸是自己七哥,這麼不明不白死了,李治追悔莫及,當即下令將誣告者張君徹處死,命李惲之子汝南王李煒嗣蔣王之位,並召其入京好言安撫。
幾年皇族長輩紛紛凋敝,徐王李元禮、鄭王李元懿、虢王李鳳先後病故,蜀王李愔死於流放地,十三弟趙王李福英年早逝。
這些沒威脅的王都死了。
倒是心頭大患李泰和李恪越活越滋潤。
而且還各領一州兵馬。
這讓李治耿耿於懷。
李揮死了。
正好給李治一個理由,一個兩人無法拒絕道理由。
宣布越王李貞、紀王李慎、曹王李明,吳王李恪,濮王李泰這個僅存的兄弟召到京師,以慰手足之情。
這理由合理合法。
李泰和李恪也無法拒絕。
便只能上了長安。
轉眼又開春之後。
新年喜慶還未散盡,于闐王尉遲伏闍雄和波斯王卑路斯同時來到長安,一個是來邀功的,另一個是來求救的。
伏闍雄憑自己的力量和陰謀擊退了吐蕃,自然希望進一步擴充實力,而李治此時也無暇多顧及西域,於是設立毗沙都督府,冊封伏闍雄為都督,間接承認了其對于闐十州的統治。
至於卑路斯,說是覲見還不如說是逃難,波斯被大食打得無立錐之地,早已名存實亡,他帶著家眷倉皇逃到長安,懇求大唐出兵幫忙,李治哪還有那閒心?
只能好言安慰,賜了他醴泉坊的一處宅邸,讓他暫且住下。
知吐蕃的訊息實在靈通,二王到長安沒幾天,吐蕃使者緊隨而至。
先前雙方罷兵,約好西域暫為兩家共有,伏闍雄驅逐吐蕃、入唐請封破壞了約定,噶爾兄弟本就恨透伏闍雄,眼見大唐又與他勾勾搭搭,豈肯罷休?
但吐蕃使者很高明,決口不提毗沙都督府之事,反而提出兩個條件。
第一,與吐谷渾復修鄰好。
第二,請求通婚。
聽上去堂而皇之充滿友好,實則不然。吐谷渾在鄯州復立後根本無法自存,此地位於邊界,部眾不是投降吐蕃就是四處逃亡,
李治潤立的可汗已經成了光杆司令。
無奈之下李治只好又將其遷至靈州境內,並置安樂州使其苟延殘喘。
吐蕃打著復修鄰好的旗號,其實意在圖謀鄯州之地,這是李治不能答應的。
現在兩國關係早已不是松贊干布迎娶文成公主那會兒了,隨時可能劍拔弩張,大唐的公主嫁過去就等於人質。
而且當年的文成公主只是宗室之女,被李世民認為己女,但這次吐蕃一張口,竟要李治的親女兒太平公主。
非常難辦。
吐蕃認為這就是履行和李佑聯合的承諾,故意刁難。
要是李治你既然覺得難辦,那就別辦了。
誰知道李治並沒有翻臉。
原因也頗多。
首先,自大非川之戰後唐軍頗有畏懼之意,這時候難以找到合適的將領。
第二,新羅負隅頑抗,為根除這麻煩,李治投入了大量兵力,根本無暇西顧。
雖然如此,但是吐蕃這次是帶著李佑的任務來的。
麻煩並沒有完。
李治拒絕吐蕃一切要求,再度開戰的日子恐怕不遠啦。
由於這一樁樁煩心事,李治稍有好轉的病體又開始變壞,莫說是看奏疏,連隔天一次走過場的朝會都快成了折磨,於是再度下詔,以太子監國。
然而現在全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是一個比他父皇病得更嚴重的病夫,豈能肩負重任?
所以實際上太子監國只是一個名號。
日常政務還是由皇后處置,最後頒布太子的教令或以太子名義批示奏疏。
而太子有病,這最終的決定權自然落在太子輔佐者身上,也就是兼任太子庶子的宰相們。
這實在是一個無可奈何的權宜之法,且不論效果如何,媚娘與郝處俊為首的幾個宰相早結成了冤家。
皇后擁有中宮之貴,有一群參謀機要的學士,又能向李治吹枕邊風,宰相終究是人臣,想把她趕回後宮是辦不到的。
宰相掌握三省行政,人脈甚廣,又有輔弼太子的名分,有權駁回皇后命令,就罷免他們也得透過李治。
偏偏李治大半心思都在養病,不願過問亂七八糟之事。
於是就成了拉鋸戰,整個北唐處於擺爛的狀態。
皇后和宰相們誰也奈何不了誰,國家行政就在這種半僵持的狀態下勉強執行。
在這個似乎所有人都感到力不從心的春天。
聖駕再度離開長安前往洛陽,理由是避暑,順便接收東面的軍報。
但與以往不同的是,李弘不再留守長安,而是隨駕同行。
雖然誰也不曾公開原因,但大家心裡都明白,這位孝順仁慈的皇太子病情日益嚴重,他們一家能夠共度的歡樂時光已經不多了。
合璧宮建於顯慶五年,正是李治擊敗長孫無忌、吞併百濟,最春風得意之時,此後不久李治便感染風疾。
故而這座宮苑承載著他們最美好的記憶,那時李治雄姿英發,媚娘賢惠嫵媚。
可惜世事無常。
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和因此導致的權力變革幾乎讓兩人的關係面目全非。
不過命運的殘酷絕非僅此而已,合璧宮註定要再蒙受一次厄運,完全粉碎昔日所有美好,成為李治和媚娘痛苦的回憶。
李弘病入膏肓已不是秘密。
李治此番東巡之所以把他帶在身邊,一來是洛陽氣候溫和、風景優美,想讓他散散心。
二來也是怕他命不久長,唯恐見不到最後一面。
果不其然,洛陽的美景並不能挽留李弘的生命,他剛住進合璧宮,病情就迅速惡化,開始大口咯血,僅僅幾天工夫便。
蔣孝璋盡施手段無可挽救,只得自認無能,向二聖叩首請罪。
李治又把張文仲、明崇儼乃至已經致仕的上官琮統統找來,依舊束手無策,勉勉強強拖到三月底。
儼然已到大限之日。
沉沉夜幕掩蓋了一切美好。
殿內卻燈火輝煌,照如白晝一般。
燈是李治下令點的,他覺得黑暗不吉利,似乎兒子的生命會被黑夜一點點吞噬,於是幾乎把宮內所有燈燭都集中過來,要驅走這可惡的黑暗。
但無濟於事,到這會兒李弘已經不咳了,或者說是沒力氣再咳了,他實在太累、太困,只想合上眼睛美美睡一覺,卻又怕眼睛一閉就再也睜不開了。
唯有強撐著,期盼黎明的到來。
李治和武媚娘守在他身邊,一個滿面焦急坐立不定,一個渾渾噩噩低頭嘆息。
李弘見父皇悲傷,竟還強打精神出言安慰:「父皇莫哭,您身上有病,況朝廷事大,仗還沒打完,莫勞神費心……」
的確如此,新羅戰事膠著。
更令人憂慮的是,與吐蕃之間隨時可能重起戰火,到時候又是兩線作戰的困局。
李治見他到這步田地還在為自己的社稷憂心,有眼淚幾不能忍,強自壓抑著道:「你放心,放心……咱父子都要好好養病,將來……將來……」
欺人欺不了己,兒子還有將來嗎?
「只可惜,父皇將來龍馭賓天之日,兒不能送父皇了。」
「不許說這等喪氣話,你沒事,咱們都沒事的……」
「孩兒終是放心不下您的身體,父皇乃千古罕有之明君仁主,孩兒永遠趕不上。」
李治心都快碎了,哽咽得一個字都說不出。
武媚娘卻以錦帕拭面,裝作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心中暗忖。
千古罕有之明君仁主?
錯用李義府以至於貪腐誤國,聽信上官儀險些輕易廢后,不能幹綱獨斷而致黨爭不休,你父親他明嗎?
一步步將舅父長孫無忌逼至死地,動輒讓臣下甚至讓我給他背黑鍋,他又真的仁嗎?
傻孩子,你不懂啊。
李治見他如此仁愛孝悌,念叨著每個人的好,再也撐不住了,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天不佑我,為何偏要奪我之良嗣?
武媚娘正獨自思考。
卻見李弘正悽慘地凝望自己,武媚娘忙撲倒在床邊,緊緊攥住兒子乾枯的手:「你有什麼話,只管跟娘說。」
她比李治現實得多,胳臂再長拉不住短命鬼,什麼寬心話都沒用,有什麼遺言就讓兒子說吧,別讓孩子再有遺憾。
李弘的呼吸已越來越困難,只覺胸口彷佛壓了塊大石頭,喉頭便似被什麼人狠狠扼住了,斷斷續續道:「娘啊……勞您多年來為兒費費心……我身子不濟,難以監國,大唐社稷多虧您……您要保重身體……別再著急生氣……別再……」
武媚娘聞聽此言,感覺終於又悲又愧。
你怎就不明白?
即便你沒病,娘還是要涉足朝堂,娘就是個愛榮耀、愛管事、愛權力的人,你為何要把所有錯都往自己身上攬呢?
我的傻孩子,你怎就這麼善良呢!
兩句話未說完,李弘的身子忽然顫抖起來,額上滲出滾滾的稀汗,卻兀自望著母親,翕動著乾癟的雙唇,似乎還在說什麼,卻已聽不清楚。
武媚娘忙把耳朵附到他唇邊,費勁巴力才勉強聽到點兒,「娘……收手吧……過猶不及……」
雖然那聲音已微弱得如蚊子叫,媚娘卻不禁悚然。
她抬起頭看著兒子,卻見李弘兩隻眼睛漫無目的地游移著,胸口急速起伏,已神志不清。
武媚娘不忍再看下去,扭過頭望著窗外無盡的黑夜。
弘兒從小廣讀詩書,又清楚知道自己家族的歷史,他是真不了解這個世界,還是刻意迴避一切?
或許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得、什麼都洞若觀火,卻甘願只做一個純粹的孝子。
這樣內心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