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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天授

2026-10-23 04:07:18 作者: a去年今日此門中

  「聖意……」時至此刻太平終於徹底醒悟,原來她和歷朝歷代的公主並無不同,戎裝請婚看似自主,其實根本沒擺脫宿命,只不過她恰好喜歡一個她父親希望她嫁的人而已。她的命運何嘗掌握在自己手中?現在父親不在了,李氏已衰敗,母親又要拿她去和武氏婚配,她不過是個政治聯姻的工具而已。

  「聖意……」上官婉兒也隨之感慨。其實她心中又何嘗沒有無奈?當初她祖父上官儀慫恿天皇廢后,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細想起來媚娘其實是她的仇人。

  而偏偏又是媚娘把她從絕望的掖庭中拯救出來,屢加垂教擢為女官,此中是非恩怨實難理清。

  偌大的大殿只剩太平公主一人,她默默拭去眼淚,環顧這座無比華麗卻又無比冰冷的殿堂,感覺那些瑞獸彷佛變得張牙舞爪格外猙獰。

  她並沒有畏懼,而是發出一陣絕望的冷笑。

  什麼愛情?什麼親情?又哪來的什麼太平?

  生於帝王家註定與這些無緣,到頭來一切都敵不過權力!

  正月初一,伴著第一縷春風的到來,大典如期舉行,各州都督刺史、宗室外戚乃至京城九品以上職事官雲集太初宮,目睹了這神聖的一刻。

  《木蘭辭》有雲「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然而此刻主人哪是天子?分明是美輪美奐的明堂,面對這個女人的聰慧和強悍,誰又敢質疑她的資格?

  武媚終於選定了她的祭祀禮服,既非皇后的禕衣,也不是別致的釵群,而是袞冕!

  袞冕者,帝王之吉服,踐祚、饗廟、朝賀時所穿。

  開天闢地以來媚娘是第一個穿這身衣服的女人,而且她這套袞冕完全是按皇帝規格製作的。

  黑色冕冠飾以黃金,長二尺四寸,寬一尺二寸,橫叉白玉簪,垂十二道旒串,朱紅纓帶,黃玉充耳。玄色袞服,絳色裙裳,繡十二紋章,八章在衣上,乃是日、月、星、龍、山、華蟲、火、宗彝;四章在裳,乃黼、黻、藻、粉米。

  內穿白色紗衣,也有龍、火、山三章,衣袖衣領均有升龍紋;足下赤舄,金線銀扣,亦有花紋。

  為了與這身衣服相配,媚娘特意沒有塗抹胭脂,也沒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飾,而是腰系革帶、肋下佩劍、胸前掛綬、手執鎮圭,儼然天子之態。

  

  文武百官一見此景莫不驚詫,卻又不得不感嘆她的氣質。

  舉手投足,皆有章法,攀階登堂,冕旒不搖,果真有帝王風範!

  武后坦坦蕩蕩目不斜視,傲然從群臣身邊走過。

  聖母神皇一樣是皇,憑什麼不能冠冕服袞?

  這不過是理所應當的,以後穿這身衣服的時候還多著呢。

  根據博士、學士們議定的典禮程式。

  初獻者當仁不讓是媚娘,皇帝李旦為亞獻,太子李光順為終獻。

  雖然李賢父子也冠冕服袞,相較卻顯黯然,李賢身材明明比母親高大,卻弓腰駝背垂手低頭,不敢有半分瀟灑之態。

  太子李天順倒是無拘無束,但他不滿十二身材尚小,穿的又是九旒九章的太子袞冕,自然遜色不少。

  滿朝文武乃至李賢本人心裡都明白,今天他們爺倆不過是配角。

  首個被祭祀的是昊天上帝——皇帝既然自詡天子,那麼昊天就是一切皇帝的父親,應該首先祭拜。不過皇帝是天之子,聖母神皇也是嗎?

  她有資格祭拜昊天嗎?

  誰也不敢深究這個問題。

  李賢,李天順依次奉上酒菜和果品,隨媚娘一起叩拜,對昊天的祭祀就此完成。

  接下來受祭的是高祖、太宗、高宗,謂之「三聖」,真不知九泉之下的李淵、李世民目睹後世子孫跟在一個女人身後轉來轉去會是怎樣的心情,冥冥之中的李治看到愛妻這身裝扮又該哭還是該笑呢?

  常言道「舉頭三尺有神明」,武后坦然上祭,絲毫沒有良心不安之感,因為她自認為無愧於李家,現在的一切都是她以蒼生為念所應得的。

  祭祀完「三聖」,媚娘又引領李旦父子走向最後一個神龕,雖然這個靈牌比高祖等人的小一些,更無法與上帝相比,但對今天的儀式而言卻是最重要的。

  魏國定王武士彠!

  從古至今絕沒有外戚跟先皇一起承受祭祀的先例,就算外戚得幸入廟,也僅是配饗,不能讓皇帝來跪拜。


  這一舉動不僅突破了禮制,也突破了世人的想像。

  武后自然有她的理由,武士彠不是以外戚身份供奉在這裡,而是以神皇之父的身份出現。

  她自然樂得如此,李賢卻心內惶惶,感覺自己蒙受了巨大屈辱。但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終究還是恭恭敬敬奉上祭品,重重跪了下去……

  結束祭酒。

  便傳來了一陣響聲。

  「神皇萬歲……」

  排山倒海的呼喊聲立時響起。

  武后不禁笑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大家倒也識趣。

  「神皇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文武百官聲嘶力竭地吶喊著,彷佛這是場比賽,看誰的嗓門響亮。

  此刻他們有些人是發自真心的,有些人卻是不敢不如此。

  既然都看明白了,就好好表現吧。他們把「萬歲」二字冠以神皇之前,視一旁的真皇帝如無物,還有比這更能體現忠誠的嗎?

  李賢並不嫉妒,反而因沒人喊「皇帝萬歲」而略感安心,但這還不夠,他也得表達忠誠,於是向群臣提提議:「神皇臨朝,社稷之幸、萬民之福,朕決定即日起內外皆呼『神皇』為號,以示尊崇。」

  隨著他這句話,武后的身份定格於聖母神皇,「太后」二字以後不許再叫,連他自己也不能稱呼「母后」。

  「皇上聖明……」

  這次百官終於可以恭維李賢了,不過緊跟著又補上一句,「神皇萬歲。」

  萬事謹慎為妙。

  而比皇帝更虔誠的是李唐宗室。還能不虔誠嗎?

  吳越韓魯霍五家的血還未乾呢,當初傳說慶典之日便是構害宗室之期,不知是否如此,眾人的心還都懸著呢。

  所有親王、郡王、公侯、公主、駙馬都面朝神皇露出討好的微笑,只是笑容中藏著一絲顫抖,唯獨不見太平公主的蹤影。

  武后情知女兒故意賭氣不來,又有什麼法子呢?

  說到底她只有這一個女兒,喊歸喊鬧歸鬧,還指望她通婚武氏鞏固宗族,多少還是得遷就點兒。想至此她沒追究,而是朝宗室佇列中一個四旬左右、緋色禮服的人招手道:「那邊站的可是榆林郡公?近前來。」

  此言一出當場寧靜,所有宗室成員都以驚悚的目光注視著榆林公李仁,不知將在他身上發生何等恐怖之事。

  李仁更是噤若寒蟬,卻不敢違拗聖意,戰戰兢兢蹭了出來,跪倒在玉階前。

  但見武后輕輕一笑,竟然降階來到李仁身前,拍了拍他肩膀道:「聽說你曾任職岳州別駕,幹才優異、廉潔奉公,口碑很不錯……唉!真乃李家之千里駒也!」

  任何對前朝宗室的誅殺,總要留下幾人顯示當權者的寬宏,媚娘最初的選擇是吳王一脈,惜乎事與願違,不得不另覓其人,經過深思熟慮最後選中的就是李仁。

  李仁半生經歷幾乎可用「悽慘」二字概括,他的父親不是別人,正是吳王李恪,只不過因為身在成都,沒有被牽連。

  李仁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也學得乖巧,懂得察言觀色。

  他見武后笑容滿面不似有何惡意,心中稍感寬慰,索性來個順杆兒爬,一個勁叩首道:「神皇誇讚,小子永生不忘,願改名『千里』,牢記教誨時時自勉!」

  「哦?!」武后也沒料到他如此恭順,不禁一愣,既而仰面大笑,「好!從今以後你就叫李千里……」

  說著回首吩咐韋方質、岑長倩等宰相,「修改宗籍名錄,晉升李千里為江州刺史。」

  李仁更名升官,眾宗室既為他慶幸又覺他無恥,但這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他們又何嘗不想逢迎苟安?

  無論如何媚娘確實很高興,也很欣慰,今天她不僅享受了帝王的威嚴,也極難得地享受了天倫之樂,真是值得永遠銘記的一天。

  文武百官也漸漸不那麼緊張了,個個眉開眼笑,融入歡樂的氣氛……

  慶典結束已過正午,但活動並沒有結束,媚娘又匆匆出宮,登臨皇宮則天門,完成儀式的最後一項。

  改元。

  遵照聖圖「聖母臨人,永昌帝業」之言,媚娘改垂拱三年為永昌元年,並宣布天下大赦,大酺三日,而且這三天裡皇宮對民眾開放,無論士農工商、胡漢僧道,誰都可以來參觀前殿。


  「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宮門下萬眾狂呼,相較百官宗室的祝福,百姓顯得更加熱烈而真誠。

  他們並不了解朝堂的爾虞我詐,只知道誰給了他們好處。

  沒錯!就是這個女人!

  所有儀式都結束了,皇宮卻越發熱鬧,百姓成群結隊湧入皇宮,發出一陣陣由衷的讚美……

  改朝換代近在眼前!

  初五媚娘又大宴群臣,宣告大典圓滿結束,那些提心弔膽的宗室也終於可以離開了,不過對他們當中的許多人而言,離開只是暫時的,過不了多久他們還會回來。

  隔了兩天,至正月初八日,媚娘在太初宮玄武門設立道場,召集僧尼數千人舉行法會,高僧法藏登臨高台,宣講《華嚴經》。

  她確實信奉佛教,但此舉更是廣泛爭取佛教界的支援,為她下一步隆重推出的《大雲經》做鋪墊。

  在這場法會進行到最後時刻,李仁突然跑來宣告祥瑞,說宮中冰窖中發現一塊奇異的冰,裡面現出兩尊佛像。

  於是當即命宦官們抬出展示,但見晶瑩剔透、法相莊嚴,眾僧尼無不頂禮膜拜,先朝冰佛叩首,既然又拜太后咸稱此乃聖德所感,太后滿意地笑了……

  既然佛祖都因為媚娘的聖德現身了,還有什麼事不可為?

  於是武承嗣再次提出提高武氏祖先的祭祀規格。

  這次再沒有人反對。

  於是追尊已是魏王的武士彠為周忠孝太皇,楊氏為周忠孝太后。

  文水武士彠的墳墓升格為章德陵,咸陽楊氏的墳墓升格為明義陵。

  五世祖魯公武克己升太原靖王,高祖北平王武居常升趙恭肅王,曾祖金城王武儉升魏義康王,祖父太原王武華升周安成王,並專門設定一系列禮官,負責武氏祖宗供奉。

  聖母神皇這一尊號多少還有些模糊不清,但把武士彠追尊為皇用心已昭然若揭。死去的老爹既然是太皇,在世的女兒又該是什麼?

  就在追尊后,武承嗣躋身相位。

  隨著聖母神皇的一系列宣傳,民間的祥瑞又紛至沓來,吹捧得最起勁的就是兩周江洲刺史李仁,有的州縣甚至出現母雞變成公雞的事。

  依儒家傳統而言「雌雞化雄」意味「婦寺干政」,以往一直被視為不祥之兆,然而時移世易,現在反而是無比吉利之事。

  母雞既能變成公雞,聖母怎就不能變成皇帝?

  二月,就在天下一片喜慶祥和,世人似乎已淡忘宗室謀反案的時候,周興又放出一聲驚雷,突然宣稱自己又調查出一批參與謀反的宗室,包括汝南王李瑋、零陵王李俊、鄱陽公李諲、廣漢公李謐、汶山公李蓁、廣都公李璹等十二名人犯,皆是宗室中小有才氣之輩。

  經過幾乎是敷衍的審訊,都被判為死刑,並革除宗籍改姓虺,家眷流放。

  這些人都曾接到韓王、吳王、越王的密信,卻因為猶豫和畏懼沒有響應舉兵,此刻他們終於要為自己的怯懦付出代價啦!

  宗室謀反案遷延至今,已破滅皇親國戚二十餘家,牽連被殺被流者難計其數,任誰看此案辦到這份兒上已經殺戮夠重了,可周興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或者說媚娘覺得還不夠,於是時隔不久又有兩名重要的宗室成員命歸黃泉。

  第一位是恆山郡王李厥,他乃李承干之子,李厥身為太宗嫡脈的長子長孫,媚娘焉能留他活命?

  索性勾入叛黨,一殺了之!

  第二個倒霉的是紀王李慎。李慎乃太宗第十子,人如其名,面對喜怒無常的父皇、猜忌成性的兄長,他謹小慎微一輩子,從來是閉門自守、與世無爭,這次宗室舉兵他也根本沒有參與謀劃。

  但是他是太宗剩下的唯一兒子。

  所以必殺。

  至此唐太宗膝下十四個兒子除李佑外全部死亡。

  昔日高高在上的天潢貴胄轉眼間已成世上最不幸的人,猶如羔羊般任人宰割。

  金枝玉葉在肅殺的秋風中不斷凋零,大唐社稷成了一棵枯萎的死樹,再無任何生機……

  不過篡位不是那麼簡單的。

  何況她是個女人。

  僅僅如此還不夠。

  《左傳》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


  立德她大體做到了,無論那些祥瑞是真是假,朝野異口同聲將之歸為她的恩德。

  立言她也說得過去,以前北門學士幫她編過《內范要略》《百僚新誡》《兆人本業》等書,或論君臣之道,或言勸課農桑,這點也無須顧慮。

  可在立功方面,卻栽了一個大跟頭。

  永昌元年三月,沮喪的訊息從西域傳來,韋待價征討吐蕃功敗垂成。

  西域之地本就十分寒冷,這一年冬春之際又多雪,就在韋待價取得勝利準備繼續進軍之際,寅識迦河流域突降鵝毛大雪,一下就是好幾天。

  韋待價輕軍出征,糧草輜重並不充足,忙令閻溫古速來會合。然而大雪覆蓋了沙漠和草原,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不但行軍艱難,也掩蓋了一切道路河流,連東南西北都辨不清。

  閻溫古麾下雖有二十多萬大軍,卻成了睜眼瞎,在雪原中艱難跋涉,哪尋得到主帥的蹤跡?

  韋待價被困寅識迦河,唯恐兩軍走岔,也不敢輕易移動,糧草不濟、輜重不足,將士凍死餓死者無數。

  支撐了將近兩個月,好不容易冰雪消融,與閻溫古取得聯絡,後軍尚未趕到,論欽陵卻迅速殺來了!

  北唐軍困厄已極,哪還有抵禦之力?

  在吐蕃大軍猛攻下,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韋待價僥倖逃出,又流浪了好幾日才與閻溫古的後軍會合,哪知論欽陵又追襲而來。

  此時損失慘重、士氣低落,根本無法再戰,韋待價只得下令全軍撤退,屯兵於高昌。

  至此,大唐耗兩年之工、起兵四十萬的西域之役宣告失敗,這是繼薛仁貴、李敬玄之後第三次慘敗於吐蕃。

  聞訊大動肝火,這不僅是吃敗的問題,眼下正是奪取皇權的關鍵時刻,立功不成反栽了這麼一個大跟頭,這不是往她臉上抹黑嗎?

  盛怒之下她將韋待價罷官除名,副帥閻溫古以延誤軍機之罪斬首。

  可是發泄不能解決問題,吐蕃在西域的統治已固若磐石,想討回四鎮非經年累月之工不可。

  無奈之下只得撤銷安西大都護府,任命唐休璟為西州都督,整頓敗軍安撫西土,對吐蕃採取守勢。

  出於奪權的需要,建立戰功的事不能不做,媚娘倒也真有奇思妙想,西邊不行就到東邊去,打不過吐蕃就打突厥!

  於是沒過多久,北方忽然傳來突厥擾邊的訊息,隨即任命薛懷義為新平道行軍大總管,統軍二十萬討伐骨篤祿。

  男寵當統率,這樣的仗能打贏嗎?

  無須為此擔心,所謂的突厥擾邊不過是些流散的部落,根本不堪一擊。況且自從黑齒常之黃花堆大捷,骨篤祿受創極重,契丹、靺鞨也跟著搗亂,二十萬唐軍到來,他避之不及哪敢應戰?

  武后不過是讓薛懷義領兵出去耀武揚威一番。

  不過三個月。

  新平道行軍大總管薛懷義率領大軍「得勝」而還。

  這是一場沒理由不獲勝的討伐,實際上唐軍根本沒與敵人接戰,滋擾邊庭的突厥游騎只有數百人,哪敢挑戰二十萬大軍?

  聽到訊息就嚇跑了。

  突厥逐水草而居,廣袤的草原到處是家,對他們而言暫時避讓也沒什麼損失,就這樣,浩浩蕩蕩耀武揚威,在突厥領地暢遊一番,直至紫河流域也沒遇到半個敵人。

  雖說一仗未打,卻不影響薛懷義建功立業的熱情,他在敵人早已捨棄的單于台置酒慶賀勝利,還效仿霍去病封狼居胥,刻石紀功而還。

  對普通的大唐子民而言,他們並不曉得遙遠的塞外發生了什麼,只看到凱旋的旌旗,聽到勝利的鑼鼓,還聽說在單于台立碑紀念,真以為打了勝仗。

  大軍歸來之日,百姓歡呼雀躍夾道相迎,三軍將士自然不便戳破這美麗的謊言,況且既然是勝仗,人人記功有賞,誰願壞自己的好事呢?

  故而她歡歡喜喜晉升薛懷義為右衛大將軍,加授輔國大將軍,改封鄂國公,賜帛二千段。

  鄂國公乃昔日開國功臣尉遲敬德的封號,現在竟授予一個男寵。

  而隨著這場所謂的勝利,有一位真正的名將走到了人生盡頭

  左鷹揚大將軍、燕國公黑齒常之。

  黑齒常之雖然從未有過對媚娘不利的舉動,還鎮壓了李恪的叛亂。

  但在武后看來他始終是個隱患。畢竟黑齒常之是李治提拔起來的,早年又曾跟隨劉仁軌,怎能全然放心?


  而今黑齒常之已是北唐最厲害的將軍。如果黑齒在媚娘改朝換代的關鍵時刻有何異動,以他的統兵之才和在軍中一呼萬應的威望,誰能抗拒?

  火速將黑齒常之捉拿下獄。

  黑齒常之是極聰明之人,知道此乃神皇有意為之,不待嚴刑拷打就在獄中自盡。

  一代名將不曾落敗吐蕃、突厥,李佑,反而無辜喪命於政治鬥爭,步了程務挺的後塵,令人扼腕嘆息。而隨著黑齒常之的死,北唐再沒有文武雙全、威望隆重的大將。

  現在李佑還在呢。

  在這種情勢下處死能征慣戰的黑齒常之顯然是不明智的,但萬事顧當前,為了夢寐以求的龍椅不惜自毀長城……

  在虛幻的勝利中、在無盡的歡呼中,大唐王朝又迎來一個喜慶的日子。永昌元年六月,這次不僅改元「載初」,連曆法都改了。

  相傳夏、商、周三代各承天命,正統相繼,建立曆法以示承受天命,因三代皆是華夏正朔,所以被後世合稱「三正」。夏曆以寅月(一月)為正月,商曆以丑月(十二月)為正月,周曆以子月(十一月)為正月。

  現在媚娘把這一切推翻,改為周制建子,於是從這天起五月變成正月,永昌元年六月初一即載初元年正月元日。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統治者出於政治目的擅自變更曆法,正朔易則天命更,周曆興而李唐除。

  不僅闡述了改元、改歷的意義,並給予天下臣民許多好處。

  宣布宗室謀反案完結,如果仍有支黨未被查出,一律赦免,不再追究。

  朝廷九品以上職事官都晉爵一階,全天下百歲以上老人版授刺史,賜粟五石、帛十段。

  九十以上者版授州司馬,賜粟四石、帛七段。

  八十以上者版授縣令。

  凡年滿二十一歲以上的戶主,賜爵一等,女子每百戶賞酒肉一份;鰥寡孤獨不能存立者,給予賑恤。

  孝子順孫,義夫節婦,旌表門閭,終身免稅。

  近年西域之役,金陵之役、突厥之役,凡參戰士兵一律免徭役,戰亡人贈勛官兩轉,若有孤兒者州縣給糧安養。

  內外五品以上官員各舉薦賢士一名……

  毫不誇張,遍邀天下人心!

  然而耐人尋味的是,改元、改曆本身有道理嗎?

  不過天下百姓才不管那麼多呢,反正這個女人給大家許多好處,她想改什麼就改什麼唄。

  而且隨著李唐宗室和忠臣的削弱,攀附武氏計程車人逐漸崛起,朝廷早已不是鐵板一塊,期盼媚娘改朝換代者大有人在。

  酷吏周興也以自己的方式為神皇獻上厚禮,他奏請廢除李唐親屬宗籍。

  受所謂「宗室謀反案」牽連的絕不僅僅是李姓皇族,實際上親戚駙馬之家更舉不勝舉。

  現在隨著周興這道奏議,一切都省事了,所有與李氏結親的家族都不再入宗籍。

  創造性成了歷史上第一個沒有姻親貴族的王朝。

  其實按此標準武氏子侄也都不算貴族,不過沒關係,現在他們是聖母神皇武曌的親族,照樣享受富貴,是不是李唐親族早就無所謂了。

  初改元後武曌調整了宰相班子,以武承嗣為文昌左相、岑長倩為文昌右相,同鳳閣鸞台三品,又任命武攸寧為納言。

  自此武氏有兩人躋身相位,這顯然為正式奪取帝位做最後準備。

  又殺了一批老臣。

  清理了更多的宗室。

  改名武曌。

  曌即是日月同照的意思。

  頒行新政、建立軍功、大饗明堂、屠戮舊臣,武曌奪取天下大權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而作為神道設教的關鍵一步,武氏代李的「政治預言」也在載初元年夏秋之際悄然出現。

  在薛懷義部署下,東魏國寺法明、光明寺道宣、奉光寺惠棱、佛授寺行感等八位僧侶經過兩年的編纂,終於著成了象徵武曌獲得天命的大作《大雲經疏》。

  經過法明等人的衍生創造,《大雲經》完全被曲解成了佛祖對武曌稱帝的預言。其中「女身當王國土者,所謂聖母神皇是也」「今神皇臨馭天下,前開祥光於光宅,今表應於載初」「萬國朝宗,即會於明堂也」之類的文字比比皆是,幾乎把佛經上敘述的故事都和現實聯絡起來。

  無論是那些超出佛經範圍的注釋,還是把神皇公然說成是彌勒,這些舉動都違背佛教的初衷,按理說必會引發高僧大德的反對。然而十分弔詭的是,《大雲經疏》問世後並未引起佛教界任何異議,甚至有不少高僧稱讚附和。

  果不其然,為了向佛教界表示回報,更為了宣揚自己神佛一般的統治,武曌頒布敕令,在兩京及天下諸州各置大雲寺一所,保藏新疏解的《大雲經》,並使僧人定期開壇講解,向全天下宣講此經。

  著書有功的懷義、法明、宣政、惠儼、處一、惠棱、行感、德感、靜軌等九僧皆賜紫袈裟、銀魚袋,授予縣公爵位。

  於是一時間,東起岱海、西止蔥嶺,各地的大寺拔地而起。

  藉著又強迫太平公主嫁給武攸暨。

  太平公主改嫁,武曌的最後一樁心事了結,李武兩家的政治聯姻也完成了。至此她再沒有任何牽掛之事,所有準備都已完全,她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張開雙臂,擁抱她夢寐以求的皇位啦!

  也就在這時許多神奇的傳說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而且不脛而走,很快傳得朝廷內外、市井萬巷無人不知,內容都是關於武氏取代李氏的。

  據說早在神皇三歲時,當時的著名術士袁天罡就給她看過相,說她是龍瞳鳳頸、伏羲之相,斷言她日後必定能成為天子。

  這些傳說初聞之際奧妙玄奇,但是略加思忖便知自相矛盾。

  這些故事究竟從何而來,恐怕武曌心裡最清楚,雖知這欺瞞不了有學問的人,但是哄弄尋常老百姓綽綽有餘。

  何況還有寶圖、明堂和《大雲經》,對天命的渲染已經足夠。

  這時她親自出馬,對文武百官談論了一下他們家族的源流。

  武姓起源於兩支,一則出於子姓,乃商朝第二十三代君主武丁之後;另一系出於姬姓,乃周平王少子姬武之後。武曌說他們文水武氏屬於姬武這一脈的後裔,儼然與先前效仿周禮的改革無比契合。

  很快武承嗣、武三思等人就編出他們文水武氏的家譜不僅把姬武算作他們的老祖宗,而且把反抗秦朝的趙王武臣、東漢汝南太守武宣、曹魏光祿大夫武周、西晉尚書武陔等人一系列武姓的歷史名人都寫成是他們家的祖先。究竟是不是真的,千百年來的事誰弄得清?

  祖宗源流理清了,她的新王朝的國號也不言而喻。

  大周!

  八月初三,成都百姓九百人在侍御史傅遊藝率領下,來到皇宮則天門,請求武曌稱帝,國號為周,並上表稱:「至哉天子!恤我元元,勤勞下都,升聞上帝。天無二日,土無二王,皇帝嗣武,以主匕鬯,豈不宜乎?」

  武曌很謙虛地拒絕了百姓的美意,卻將領頭的傅遊藝擢升為鸞台舍人。

  侍御史從七品上,鸞台舍人正五品上,一下子超升十階!

  八月初五,第二股勸進浪潮開始,這次行動起來的是滿朝文武。他們在朝會上獻表,稱:「臣等伏唯神皇受天之符,為人聖母,皇帝仁孝,肅恭神明,可以纂武承家,以克永代。神皇崇錫類,垂憲章。不易日月,天人交際,斯亦萬代之一時。臣等固陋,不達大道,敢冒死上聞。」

  對於他們武曌就不客氣了,嚴厲批判了他們的獻媚之舉,發誓身為李氏之婦,決不能有負李唐社稷。

  然而沒有人吸取教訓,很快這兩支請願的隊伍匯聚到一起。

  時至八月初八日,聚集皇宮門前的人已達一萬兩千多人,這次不僅有百官和百姓,還有神都耆老、李武宗親、四夷酋長、沙門道士。

  許多人是揹著鋪蓋捲來的,聲稱神皇不答應當皇帝,他們就賴著不走。

  面對如此宏大的勸進聲勢,武曌親自登臨則天城樓,感謝世人的厚愛,卻依舊謝絕了美意,勸大家回去。但在她轉身回宮的那一刻,終於忍不住露出笑容。

  三讓而後受之,戲已經做足,九九重陽日,便是我登基的大喜之日!

  九月九日,太初宮則天門。

  紅日初現的那一刻,萬簇金光透過薄雲照耀著大地,而陽光所及之處早已人山人海。

  她出現的那一刻,宮門前頓時沸騰,隨著一陣隆隆之聲,五萬多人陸續跪倒在地,既而響起震天動地的呼喊聲:「神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時間雄偉的則天門似乎都因這巨大的聲音而搖晃。

  武曌卻沒有畏懼,反而盡情享受這一刻的榮耀,她滿懷深情舉目四顧。


  武曌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抬手示意大家收聲,放開喉嚨道:「朕多謝天下臣民厚愛,不過朕乃一介女流,如今又已是聖母神皇,豈能得隴望蜀敗壞禮法?」

  「神皇」與「皇帝」雖只一字之別,臣民們依舊不答應。

  五萬人立刻隨之高呼:「恭請神皇順天應人,登臨大寶……」

  哪知面對這狂熱的請願,武曌依舊沒有「動容」,反而略顯愴然道:「朕乃李氏之婦,且受天皇遺命輔保社稷,豈敢有負?今日你們口口聲聲勸我為帝,是陷我於不義也!」

  這話出口城下一片慌亂,所有人面面相覷最後一位勸進者出場了,他不是來自南邊擁擠的人群,而是從宮門內走出。

  皇帝李賢。

  事到如今李賢還有別的選擇嗎?

  為了保全自己和妻兒的性命,也為了給李氏留下最後一絲希望,他只能全力配合母親。

  李賢滿面誠摯、口齒清晰:「天地盈虛,四時有度;皇王興替,五運有期。我大唐高祖神堯皇帝,解民倒懸,有功四海;太宗文武聖皇帝,類商湯之起亳,姬發之承周。……今惟願神皇早膺大位、統御萬邦,上應天神之命,下慰臣民之請。」

  這真是一篇別開生面的勸進之辭,武曌一臉欣慰地點了點頭。

  眾人也不禁為之陶醉,過了許久才有人隨之高呼:「願神皇早膺大位、統御萬邦……」

  武曌終於心滿意足地笑了,她笑著宣布改國號為周,大赦天下,並改元「天授」。

  這個皇位不是從李家手裡奪的,也不是兒子禪讓給她的,是上天授予她的。

  武周雖然建立了,但在這個新王朝的頭頂上有一片看不見的烏雲,從一開始就籠罩著它,不知何時便會化為狂風驟雨!

  果然大典一結束,就有壞訊息傳來。

  洛陽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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