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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太平公主

2026-10-23 04:07:15 作者: a去年今日此門中

  而隨著李恪一家的覆滅,其他宗室偃旗息鼓,不僅因為恐懼,更因為抗爭也只能是螳臂當車般的徒勞,時機已一去不復返。

  丘神勣、張光輔兩路大軍耀武揚威,曲崇裕進入洛陽將李恪父子的屍體斬首,連同李沖的首級一同懸於皇宮端門,向全天下展示。

  血淋淋的教訓擺在眼前,這時候即便他們想起兵殉國,誰還願意跟著他們送死?各地招募來的兵卒一鬨而散。

  李氏宗族對武媚的反抗徹底失敗!

  百姓為何面對武氏篡國竟如此無力,從頭到尾僅掙扎了二十多天就失敗了呢?

  首先,李氏固然有恩於天下,但媚娘也非無道之主。

  對於官僚士大夫而言,她確實稱得上「心狠手辣」四字,但對於普通百姓卻是有恩的,遠者封禪泰山時的蠲賦大赦、諫言十二事的惠民,近者天皇駕崩時的恩澤、幾次祥瑞的雨露均沾,即便她那鼓勵告密的政策飽受非議,又何嘗沒使窮苦人嘗到甜頭?

  又何嘗沒起到防止官僚跋扈欺民的效果?

  或許在多數官員眼中她是殺人不眨眼的羅剎老母,可在百姓眼中她卻是一位溫和慈祥的老婦,所以宗室要想動員民眾來推翻她是幾乎不可能的。

  況且冤獄殺戮並非目的,而是奪權權力的手段,她意在打破李氏王朝的舊秩序,打造忠於她的政局。

  反之有所敗必有所興,文如陳子昂、武如曲崇裕,就連那個狡詐陰損的周興又何嘗不是因為多年壓抑才走向極端的?

  不少官吏因為她的恩澤走上富貴仕途,尤其是寒族之士和科舉之士,給他們的好處比李治給予的更多,固然有些人歌功頌德明顯是出於幸進,但他們心中至少不會痛恨這個女人。武媚娘的統治存在牢固的基礎,豈是那麼容易就能推翻的?

  其次,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唐李氏的宗室政策本身有問題。若要追根溯源,這個頑疾早在三百多年前曹魏王朝建立的那一天就已經註定。

  曹丕、曹植兄弟的千古之爭開了後世儲位之爭的先河,皇家內部的權力之爭幾乎是伴隨士族政治一併出現的,在這種體制下只要讓宗室擁有權力,必然會形成一個個士族雲集的小集團,說到底權力的爭奪其實就是各利益集團的鬥爭。

  奠定士族政治的曹魏是始作俑者,西晉的八王之亂、南北朝的自相殘殺,這個問題愈演愈烈,直至關隴權貴出現在歷史舞台依然沒辦法解決,北周宇文護連弒二君,隋文帝楊堅五個兒子無一善終。

  僅就唐朝而言,玄武門之變就像無法擺脫的魔咒,而李承干、李祐、李元昌、李恪、李元景……

  他們的一幕幕又不斷重演著這個悲劇,因而李世民、李治不知不覺間走上矯枉過正之路,宗室既封王卻沒有封邑,既任職又不受信任,長此以往能培養出什麼家族人才?要麼是李元嬰、李惲那等驕奢淫逸、貪婪聚斂之輩,深受世人痛恨。

  要麼就是李元名、李慎那等謹小慎微、如履薄冰之人,反而被譽為賢王。

  從這次起事前的猶豫觀望到起事後的畏懼退縮,無疑都驗證大唐宗室政策的失敗。即便僥倖有一兩個李恪這樣的人,也因權力有限而被牢牢束縛住,關鍵時刻拿什麼來拯救家族?

  所以李氏之敗與其說敗於媚娘,還不如說是敗在李家人自己手裡。

  當然,拋開這些重要緣故,一切事情也都離不開運氣。倘若不是出了一個害群之馬李藹和一個眼高手低的李沖,他們或可一搏。

  如果李沖事先能與宗族之人好好溝通,如果他行事不那麼魯莽張揚,甚至在火燒武水時沒有颳起那陣西北風,恐怕局勢都會大不一樣,就算李家註定失敗也不會敗得那麼迅速、那麼窩囊、那麼沒有尊嚴。

  然而這些設想毫無意義,事實就是如此,不該刮西北風的時候偏偏就刮起來,或許這真是天意!連老天爺都想成全吧……

  李恪父子雖然死了,對他們餘黨的誅殺卻沒有結束。

  李衝起兵僅七天就被失敗。

  但受命平叛的丘神勣卻很懊惱,一仗未打何言功勞?

  他大肆捕殺偕同叛逆之人。其實博州官員多數是被脅迫的,但丘神勣為了「立功」,竟將闔州官吏盡數誅殺,禍及家眷。

  

  不過有挨刀的,自然也有升官的,頑強抵抗的馬玄素、郭務悌等人。

  這兩人為了邀取富貴主動協助丘神勣捕殺「叛黨」,短短數日間就屠戮千餘家。


  洛陽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雖說李恪父子死後官員開門投降,但曲崇裕豈會遵守降者不死的諾言?

  既然對吳王存有同情之意,也是悖逆之人!

  他入城後立刻誅殺降卒、逮捕官吏,罪及六七百家,籍沒五千餘人。

  因為李貞敗亡亦甚迅速,充任後軍總管的岑長倩才剛離開涼州,於是不再前進,回去復命。

  督軍張光輔倒是來到洛陽,卻也沒對曲崇裕的行為加之阻攔。

  武媚娘又追加一道命令,命狄仁傑接任洛陽尹處理善後事宜。

  當狄仁傑快馬趕到洛陽,目睹的卻是混亂的一幕,官軍不但大肆捕殺官吏,還在街市上恣意搶劫,其行徑簡直等同於強盜。

  當兵為了富貴,官匪本無不同,洛陽乃是東都,富庶之地,如今打著戡亂的旗號,不搶白不搶。

  曲崇裕也想讓部下們撈點兒油水,以便籠絡軍心,故而聽之任之。

  狄仁傑見狀,立刻馳入軍中,直衝到張光輔面前,指著鼻子怒吼道:「你這宰相當殺!」

  張光輔被他罵懵了,回過神來也不禁大怒:「放肆!你身為下屬竟敢輕慢我這元帥,法度何在?」

  「法度?!」狄仁傑當即反擊,「虧你還有臉說出這兩個字。你受命統兵,當誅殺者只吳王一人。城中官吏聞朝廷兵至,逾城出降者四面成蹊,你不加撫慰,反而殺降為功、縱兵劫掠,屠害無辜罪孽何深?亂河南者,原本只一個李恪,而如今一個李恪死了,千萬個李恪生!」

  「洛陽上下民不聊生一片哀號。我手中若有尚方斬馬劍,現在就削了你的腦袋,省得你禍害百姓……愣著幹什麼?你還不停止劫掠整肅軍紀,更待何時?」

  無論官職高低,理直才能氣壯,張光輔被罵得灰頭土臉。

  平心而論他也不是個壞官,讀書半生學富五車,歷任兵部多年,是非對錯還分辨不清嗎?

  可如今這年頭血雨腥風午夜夢回。

  告密盛行小人紛至,張光輔早嚇怕了,面對將士們的暴行他不是不想管,而是不敢管,萬一不小心得罪誰,惹來誣告之禍怎麼辦?

  這會兒狄仁傑指著他鼻子痛罵,他羞愧難當,只好下令整肅軍紀。




  再者這也是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停止抓捕餘黨不是我的主意,若有人上告包庇叛逆,可不賴我啊!

  折辱宰相罪過也不小,但是狄仁傑面對張光輔的控告未向朝廷做半句辯解,而是秘密上書太后,為那些被捕的洛陽官民求情。

  媚娘覽奏感慨良多,將狄仁傑貶為豐州刺史以示懲戒,卻很難得地發了一次善心,赦免被捕的五千餘人死罪,將他們流放豐州。

  當初豐州受突厥骨篤祿襲擊,都督崔知辯戰死,城池也遭到破壞,朝廷幾欲廢棄,唐休璟上書論證不可,程務挺接掌其任,未及修復又被誅殺。

  現在媚娘將他們流放此地,也是為了充實邊鎮。

  至於狄仁傑也沒吃多大虧,他當洛陽隱本來就是升官,這下不過落一個沒升沒降。

  還能去照拂一下降卒。

  那僥倖活命的五千人被繩子拴成一串一串的,在官兵押解下發往西北,行至狄仁傑曾任刺史的寧州,百姓簞食壺漿趕來慰問,都說:「你們和我們一樣,都受過狄使君的恩德啊!」

  二州之民相擁而泣,連官軍也很感動,竟然在寧州百姓為狄仁傑立的德政碑前停留三日,齋祭叩拜了一番,才繼續前進。

  惜乎狄仁傑能保豫州官民,卻無力保全李唐宗室,他們註定在劫難逃!

  慶典本就是媚娘逼反宗室的陰謀,現在事情出了,她求仁得仁豈會善罷甘休?

  況且這次事件多多少少還是出乎她預料,她沒想到最終舉兵的是和她關係最親密的李恪。

  按照她原先的設想,凡具有一定聲望的李唐宗室都要除掉,只留李恪一脈,以顯自己的「寬宏」,孰料拿刀動杖的偏是李恪父子。

  和她關係最好的李氏之人尚且如此,還有誰能留?

  這更堅定了她屠害宗室之心,為發泄心中憤恨,她下令將李貞父子剔出宗籍,改姓為虺(毒蛇),既而窮究謀反之事。


  根據李藹指認,韓王李元嘉及其子黃公李譔、上黨郡公李諶乃至李藹之父魯王靈夔很快被抓到洛陽,媚娘責令右台監察御史蘇珦審問其罪。

  蘇珦,藍田人,明經入仕,原本在地方任職,以斷案如神著稱,又頗具文采,也是媚娘改制肅政台時新調任的官員。自銅匭設立以來,受周興之輩的影響,大多數監察御史都投身告密,趁機牟取晉升,連曾有賢名的張知默都未能免俗,唯獨蘇珦巋然不動,依舊只做自己分內之事。

  武后由衷讚賞他的人品和才華,所以特意把這個機會給他,實有藉機提拔之意。

  蘇珦卻沒領受媚娘這份好心,經他審訊給諸王的判決至多是削爵削封,理由是交通書信中並未約定具體計劃,而且李貞父子叛亂後也無人響應,並未構成實際的謀反,頂多判到這個份兒上。

  太后看罷判決不禁苦笑,以量刑不當為名叫他回去重審。

  這用意已經很清楚,必將諸王置於死地,哪知重審的結果依舊如此。

  其他一心鑽營的御史發現立功機會,立刻上奏稱蘇珦故意包庇罪人,必與韓魯二王勾結,請將其一同治罪。

  太后卻沒有這麼做,只是將蘇珦找來,笑眯眯道:「卿乃大雅之士,朕當別有驅使,這一案不勞你費心啦!」

  蘇珦之可貴在於公平正直,如果他屈從上意妄斷此案,那其正直何在?

  太后雖然專橫,卻非不能容人之主,既然他是個不肯變通的榆木腦袋,那就給他換個差事,次日便委任蘇珦為監軍,派往河西。

  韋待價出征西域已將近半年出征之日媚娘為表示信任沒有設監軍,可韋待價與吐蕃相持不戰,無絲毫建樹,她也有些不耐煩了,正好借這個榆木腦袋去催催。

  蘇珦走後,媚娘立刻把審案的差事轉交給周興。

  如今的周興早已不是遭人白眼的雜流小官,短短時間他先後構害江融、馮元常、郝象賢等人,凡被其狀告誣陷者無不家破人亡,不僅審案時手段殘酷,而且心機毒辣遠過於索元禮,官職已升至侍郎,故滿朝官員畏之如虎。

  因他相貌和善猶如老嫗,勾魂迫命卻甚於牛頭馬面,所以官員們私下給他起了個綽號,喚作「牛頭阿婆」。

  諸王落到他手裡,後果可想而知。

  十月中旬,經「牛頭阿婆」短暫而細心的審問,所有人犯都「心甘情願」承認有罪,於是李元嘉、李靈夔、李譔、李諶及常樂公主夫婦皆被賜死獄中,親黨皆遭株連。

  五天後,東莞郡公李融斬首於都亭,殿中監裴承先、國子助教高子貢通訊之事也被查出,兩人均被誅殺,家屬籍沒為奴。

  至十一月初,霍王李元軌及其子江都王李緒也被捕,雙雙判為斬刑;

  武后假惺惺稱,江都王年少輕狂死不足惜,可霍王曾保衛邊庭,又有修建乾陵之功,即便參與叛逆也應網開一面,改判為削去宗籍流放姚州;

  不過她顯然對押解之人有特殊交代,李元軌離開不久便很識趣地「病逝」了。

  與此同時濟州刺史薛顗也被抓到神都,斬首示眾……

  至此,謀劃舉兵的核心成員皆被治死,然而對武后來說這才僅僅是開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只要是李家之人,誰也別想倖免。

  這一次連太平公主也不放過。

  雖然她是武后之女,雖然她與世無爭,但只要生於帝王家就難擺脫政治波折。

  災禍源於薛顗的謀反,這位大伯被殺,朝廷對薛家的清算卻未停息,就在薛顗死後不久駙馬薛紹及其二哥薛緒也被捕下獄。

  剛開始太平公主還很沉得住氣,以為周興不過是例行公事做做樣子,不敢把駙馬如何,最壞的結果也就是革去右揚鷹衛將軍之職,過個一年半載自然官復原職。哪知半月後結果公布,薛紹、薛緒竟被認定與薛顗勾結,雙雙判為斬刑。

  太平公主驚愕至極,薛緒她不敢保,但薛紹和她同居公主府中,一舉一動彼此皆知,若和薛顗串通她豈會不聞?

  這明顯是冤案。氣憤之下太平找到刑部,周興和參與審訊的官員一概避而不見,她又想去獄中探望丈夫,竟也被有司擋駕。連撞兩回釘子太平漸漸清醒。

  「牛頭阿婆」縱然厲害,又怎敢開罪當今唯一的公主?這審判結果必是母后批准的,甚至就是母后的主意!

  想明白這點,太平立刻入宮求見母后,怎料母后退入後宮,打發太監出來說:「太后政務繁忙,請改日再來。」


  她心知這是故意的,想要入後宮追問,怎奈母后已有旨令,近日不准任何命婦入內問安。

  太平鳴冤無路,茫然回到府中,卻見薛家親眷跪了一院子,懇求她顧念夫妻之情設法相救。

  看來薛家人誤會了,以為她母女通謀,欲治薛紹兄弟一死。其實太平與薛紹伉儷情深,怎忍丈夫冤死?

  大人哭孩子鬧,太平心中越發急如油煎,於是暗咬銀牙,定要撼動母后殺心。

  此後接連入宮,甚至仗著特殊身份硬闖進貞觀、武成等殿,無奈母后跟她玩起了捉迷藏,就是避而不見。

  就在太平幾盡絕望之時,上官婉兒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聽聞公主連日入宮請見,今天神皇在明堂排演慶典禮儀,可往一見。」

  此時武后正在挑選慶典的衣服。

  太平闖進來的那一刻,她已經看見女兒了,卻未動聲色,繼續瀏覽著衣裙,直至太平走到近前,她才倏然抬頭道:「你來得正好,朕不知該選哪件,你覺得哪件好?」

  太平豈有心思幫母親挑衣服,又不好不答,便隨手抓起一件道:「我看這件不錯。」

  武后瞟了一眼她手中那條石榴裙,輕蔑地一笑:「不過是婦人之物,穿給男人看的。」

  那語氣彷佛自己不是婦人一般。

  太平見母親還在顧左右而言他,實在按捺不住,急切道:「女兒因何而來,難道母后不知?」

  「慢……」媚娘抬手打斷,「以後不要再提『母后』二字,要稱呼朕為神皇。」

  母后也好,神皇也罷,太平毫不猶豫提裙跪倒:「求神皇顧念女兒網開一面,寬赦駙馬之罪。」

  她知道母親唯我獨尊的性情,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先保住丈夫的命再說。

  「原來為此……」媚娘一副恍然之態,扭過身去放下衣服,低聲道,「你來遲一步,昨晚薛紹已歿於獄中。」

  「公主!」隨著眾宮女一聲呼叫,太平公主暈倒在龍墀上。

  武后也不禁轉過頭,面露關切之色。

  「嗯……」太平倒在宮女懷中,發出聲說不清是痛楚還是悲哀的呻吟,悠悠緩醒過來,只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三載恩愛一朝魂斷,一切都毀了。少年時的青梅竹馬,曾經的舉案齊眉,都已一去不復返,這真是一場天降之禍……

  不!哪是什麼橫禍?片刻恍惚之後太平清醒過來。

  什麼來遲一步?

  這是母后故意為之!

  想至此太平掙脫宮女的攙扶,晃悠悠站起來,指著媚娘怒吼道:「是你!分明是你先將薛紹處決,然後才肯見我!難怪婉兒今日斗膽引我過來,分明是你吩咐她這麼幹的。若不是薛紹已死,我今日還見不到你,對不對?」

  身為人臣人子,絕不能目無尊長,似太平這般朝母后大吼大叫早已違背禮法,甚至可以治罪,眾宮女卻呆若木雞,一個出來阻攔的都沒有。

  一者他們深知公主受寵,聖眷尚在當今皇帝之上。

  再者這件事神皇確實辦得不近人情,如何開口解勸?

  上官婉兒唯恐她母女當眾爭執起來,忙朝眾人使個眼色,宮女們會意,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趕忙抱起衣服退了出去。

  太平兀自厲聲質問母親:「薛紹到底哪兒得罪你了,你偏要把他治死?」

  太后臉上那絲關懷之色頓時淡去,轉而嚴峻起來:「薛顗與李沖串通謀逆,薛紹也是同謀。國法如此,理應處死,朕看在你的面子上沒將他公然處斬,已是法外開恩。」

  「他究竟怎麼死的?」

  武后微微垂下眼瞼:「朕命周興責打他一百棍,監禁而亡。」

  把人痛打一頓,然後關起來活活餓死也算是恩典?

  在她看來或許算是吧。

  因為以薛紹的「罪行」本該像他大哥一樣,綁縛刑場斬首示眾。

  餓死雖然殘酷,但不用人前受辱,保留了全屍,還可以收殮安葬。

  這便是給女婿的唯一恩賜。

  太平聞聽此言肝腸寸斷,想像丈夫死時的痛苦情形,兩行熱淚簌簌而落,但這次她沒有昏厥過去,而是手扶御案不住顫抖,不僅因為悲痛,更因為憤恨。

  她注視母親的目光已由譴責轉而怨毒:「我就知道,從一開始你就不贊成我的婚事。這幾年來薛紹處處留心,處處謹慎,處處討你歡心。你要掌控軍隊他便去當右玉鈴將軍,幫你在軍中籠絡人心。你提拔那群侄子,他也對武承嗣、武三思他們恭恭敬敬,沒半分得罪。就連你弄的那個野和尚,還不是把他認為叔父、錄入薛氏族譜才算有個正經出身?你捫心自問,我們哪兒虧欠過你?」


  「唉……」媚娘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嘆息。

  誠如女兒所言,薛紹確實沒有任何忤逆之舉,也正因為如此她才不好應對女兒的求情,直至薛紹死後才與之見面。

  她知道薛紹是無辜的,但站在她的立場,薛紹必須要死,不是因為當初她和薛家那點兒恩怨,而是因為她覺得女兒嫁錯門了!

  太平公主仍在那裡痛哭咆哮:「謀反?哼!這幾年謀反的人還少嗎?究竟有幾人是真的謀反,難道你心裡不清楚?」

  在這世上除她之外,恐怕再無第二個人敢這樣跟武后講話,「你乾的那些事我不管,也懶得管!可你為什麼要害到我男人頭上?大哥哥被你逼死了,二哥哥不過是你掌中傀儡,現在又來折磨我。天啊!難道你非要把我們都折磨得死去活來才罷休嗎?我們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

  「放肆!」媚娘一聲斷喝,「我生你養你,難道是為了讓你頂撞我?而今生殺予奪既在我手,天下莫敢不從,我要殺誰便殺誰,還不輪到你教我。」

  此言一出在旁的上官婉兒立刻變色。

  她侍奉武后日子也不短了,熟悉媚娘的一笑一顰,此刻勃然震怒。

  「神皇息……」婉兒想勸兩句。

  武后根本沒理睬她,仍瞪視著太平公主咄咄逼人道:「別忘了薛紹有罪,你也是罪人眷屬!來日薛緒押至都亭斬首,薛家一乾女眷蕭氏、成氏他們都要流放雲南你該不會想和他們一起去吧?」

  太平公主自幼嬌生慣養,因為她是李治和武后唯一的女兒,所受之寵遇乃開唐以來任何公主所不能及,她這麼個嬌柔的女子若發配到雲南蠻荒之地可怎麼活啊?

  然而似乎是血緣使然,太平公主性情酷似武后,天生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衝勁兒,越是威脅越不能屈,竟反唇道:「好啊!我倒樂得遠遠離開,省得在這兒受你欺辱!」

  「你……」媚娘腹中怒火幾欲衝破胸膛,恨不得立刻把太平關進大牢,可她話到嘴邊還是忍了回去。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難道她不愛自己的孩子,不想享受天倫之樂嗎?但這一切有個前提,那就是不能威脅她的權力!

  把怒氣壓了又壓,從牙縫裡擠出句話:「你若去,只管去!但別忘了你和薛紹還有一雙兒女,他們乃逆臣之後,我想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

  只這一句話,太平公主頓覺悚然,彷佛渾身的氣力都沒了,霎時癱軟在地:「你、你不能……不能害我的孩子……」

  「哼!」武后冷笑一聲,「趁我還沒改主意,速派人把薛紹的屍身領回去安葬了吧……還有,以後你給朕老老實實的,若再敢有頂撞之言,留神你們母子的性命!」

  說罷拂袖而去。

  太平公主仍癱坐在那裡,卻已痛哭失聲。

  怎麼會這樣?

  短短數年間一切都變了。

  當初父皇還在的時候。

  遙想當年一家人和和睦睦,現在怎就鬧得跟仇人一般?

  舊日的甜蜜和今朝的破碎,究竟哪個才是虛幻?

  上官婉兒腳步踟躕,見太平哭得悽慘,過來安慰道:「公主節哀,還是早日收殮駙馬下葬吧。別哭壞身子,就算不為自己想,還要多為兒女考慮。」

  聽她又提及「兒女」二字,太平越發難受,回去如何跟翹首企盼爹爹的兒女解釋?

  想至此更由悲轉憤:「母親原先不是這樣的!她最寵愛我不過,一定是武承嗣、周興或是薛懷義那個狗和尚進的讒言。我與他們勢不兩立……」

  「唉!」婉兒嘆了口氣,「公主乃聰明之人,為何不悟?神皇欲遷龜鼎於武家,若不殺駙馬,何以將公主改嫁自家侄兒?」

  「什麼?!」太平公主聞聽此言,驚得眼淚都頓住了,「母后想讓我轉嫁他侄兒?」

  「為至尊者,必以聯姻鞏固宗族。外甥尚主乃是故俗,昔日天皇以公主出降薛駙馬,乃因駙馬乃城陽公主之子,以此鞏固李氏。如今天下即將姓武,公主亦當與武氏成婚,固神皇之統。此即聖意,又與旁人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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