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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李恪之死

2026-10-23 04:07:13 作者: a去年今日此門中

  毫無意外。

  李恪怎麼可能是黑齒常之的對手?

  輕鬆就被黑齒常之擊敗。

  只能退回洛陽迎兵自守。

  接著九月初一噩耗傳來,武后已命左豹韜大將軍曲崇裕為中軍大總管、內史岑長倩為後軍大總管,並以兵部侍郎、同三品張光輔諸軍節度,發涼州兵而來。

  黑齒常之順便去掃蕩齊州等地去了。

  朝廷以兩位宰相、二員悍將、十多萬大軍來剿,自己這點兒兵哪是對手?

  失敗已成定局。

  李恪此刻已心灰意冷,打算遣散兵馬,自縛至朝廷請罪。自己這條老命可以不要,但求太后開一條生路,能將兒孫饒恕,哪怕披枷戴鎖放逐雲南,總不至於斷了他這一支的血脈。

  可是李英早已血灌瞳仁,置生死於度外,堅決不同意:「事已至此何能苟活?不若拼此性命以報國讎家恨,縱然身死有始有終。齊有田橫,漢有翟義,晉有曲允,隋有沈光,功雖不成亦堪萬古忠烈!且事不成,還可以向五叔求援。」

  

  李恪猶豫不決,畢竟投降李佑比殺了他還難受。

  正在這時。

  卻聽聞新蔡縣令傅延慶趕來投奔,還帶著招募來的兩千多勇士。李貞見此情景淚如湧泉。

  誰言李氏無恩於天下?

  在此危難之際還有人甘心赴死報效國恩!

  我身為鳳子龍孫焉能顧一己之私?無國便無家,還管什麼兒孫血脈?都拼了吧!縱然玉石俱焚滿門皆滅,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大唐社稷!

  李恪就此下定決心,要與社稷共存亡。

  不過到這個時候稍有見識之人都能預料到結果如何,傅延慶之輩只是少數,那些原本跟隨他起兵之人也漸漸動搖,多有棄官逃亡者,唯李知十忠貞不改,自請擔任先鋒與官軍一戰。

  李恪甚是感動,當即將許配其為妻。兵力過少,他索性把附近州縣所有兵馬帶回洛陽,公開宣稱:「琅琊王已攻破魏、相諸州,擁兵二十萬,不日將抵達洛陽我等只須奮勇一戰,暫將武氏之兵擊退,待援軍到來必能大獲全勝!」

  李沖早就跑到了洛陽,怎麼可能來援?他編造這等謊言既為提振士氣,也是對宗室親友們抱有一線期望。希望自己能僥倖打贏一仗,鼓舞大家紛紛行動,到那時就算自己深陷重圍必死無疑,大唐社稷總還有幾分生機。

  作輕鬆地說出這番謊言之後,他又抓緊時間做了兩件事。

  先是僭越封官,不過五六萬的軍隊九品以上官員竟封了二千多人,皆版授其職,許諾推翻武氏之日就讓他們上任。

  然後又召集洛陽內外的和尚道士誦經作法,祈求旗開得勝,並給每個士兵都發了一張杏黃的護身符,據說把它帶在身上可以刀槍不入遇難成祥。

  李恪不是一個無道濫封之人,也從來不迷信,這樣做純屬無奈。

  他將面對的是多自己二三倍的大軍而且即便僥倖獲勝,朝廷的後續部隊還會接踵而至,現在除了功名富貴和虛幻的神力,還有什麼能籠絡住這些兵,讓他們效忠盡命呢。

  五天後,朝廷前鋒部隊已到達洛陽城北四十里,統兵的是前軍大總管曲崇裕。

  此人乃高昌曲氏之後,末代高昌王曲智盛的親侄子。

  自貞觀十四年高昌國滅亡,曲氏滿門被遷往中原,曲崇裕之父曲智湛效力大唐,終於安西都護之任,曲崇裕則一直在長安為質,與李多祚身世頗為相似。

  如今武后掌控朝政,故意扶植與關隴士人關係不深的將領,因而將其越級提拔為大將。

  涼州十萬大軍若盡數開來,勢必兵困洛陽。

  斷無生機可言,此時李恪唯有一戰,也不必讓李知十充當先鋒了,索性連同李英傅延慶等人盡數派出,他本人登上城樓擂鼓助陣,生死在此一役。

  破家為家,拼命保命!

  李知十等人確實拿出了勇氣,面對氣勢洶洶的官軍,毫不畏懼直突陣中。

  然而這註定是場絕望的戰爭,雖然後軍黑齒常之未至,此時官軍人數仍是他們的兩倍。

  曲崇裕也非泛泛之輩,又受太后之恩欲加回報,故而作戰亦甚驍勇。

  李恪軍無論人數、裝備都遠不及官軍,所依靠的只是無畏的勇氣,而勇氣能維持多久?


  心向李氏的將領固然豁得出去性命,士兵們可就不然了。

  在經歷了短暫的奮勇拼殺之後,大家發現所謂的護身符不過是廢紙,大刀砍來身首異處、長槍刺來血如箭噴,他們哪是涼州邊軍的對手?

  隨著官軍的強勢反擊,部隊徹底崩潰了。

  戰馬嘶鳴鐵蹄紛紛,踏出一條條令人目眩的血路,被砍翻在地的屍體被踩成肉泥,李恪的兵士奔跑著、呼喊著、逃亡著,卻掙不脫背後的追兵,彷佛一條條殘破飄零的小船被巨浪吞沒……

  此一戰豫州兵死走逃亡折損大半,傅延慶戰死在陣中,李英李知十負傷而回。

  但曲崇裕的大軍緊追不捨,真正回到城中的不足兩千人。

  李恪慘笑一聲,拋下了鼓槌,如失了魂魄一樣木然屹立在城頭,看著兒子女婿渾身血跡逃回城中,看著守城士卒倉促關閉大門,看著朝廷追兵把困在城外的敗兵斬盡殺絕,看著曲崇裕黑壓壓的大軍滾滾而來,把城池圍得水泄不通。

  「反賊李恪。」城下傳來嘈雜的呼喊聲,「你背叛朝廷窮途末路,還不開門投降更待何時?」

  投降?!事到如今投降還能活嗎?李貞面無表情地望著城下那些自詡王師的軍隊,胸中湧起無盡的悲涼。

  為什麼?為什麼在自家的國土上保護自家社稷會變成叛賊?高祖、太宗、高宗三代英靈未遠,我大唐李氏何罪之有?蒼天為何不佑?這才六十年啊!

  曲崇裕見李貞不答,情知他絕不會投降,轉而命將士喊嚷:「吳王謀反,罪不容誅!洛陽官吏士卒聽真,及早歸降可免一死,否則皆與李恪父子同罪論處!」

  此言一出,城上頓時紛亂。

  對那些尋常小兵而言行刺城主、殺關落鎖風險極大,但想保住腦袋還是不難的,於是許多動搖之人也不管會不會摔傷了,立刻逾城跳落,向官軍投降。

  李英李知十氣喘吁吁登上城樓,身上的創口仍在汩汩流血,卻早已忘了傷痛,呆呆望著這混亂的一幕。

  城內官員也紛紛趕來,簇擁到李恪身邊:「殿下,事到如今您……」

  「什麼?」李恪茫然回過頭。

  官員們話說一半都頓住了,每個人眼中都流露出為難不忍之色,隔了好半天才有一人低聲道:「洛陽安危事小,可殿下乃帝王之裔,高貴無極,豈能……豈能坐待戮辱?」

  的確,對於他這等身份的人,遭受刑戮身首異處確是奇恥大辱,那言下之意呢?

  李恪凝然注視著這幾名官員,見他們個個低頭,故意閃躲自己的目光。

  是啊!

  他們於心有愧,平日我待他們不薄,現在他們想顧全身家性命,逼我自行了斷,他們好獻出城池免去禍劫,卻又難以啟齒。

  雖明知眾人心思,李恪並沒憎惡他們。世人誰不貪生?

  誰無妻兒老小?

  這本來就是李家與武家之爭,又與其他人何干?

  怪就怪他們老李家自己不爭氣!怪蒼天無眼吧……

  想到此李恪提了一口氣,倏然挺起胸膛,又展現出賢王的風度,甚至還露出一絲微笑,對眾人道:「我父子在洛陽四年,未能為百姓多謀好處,到最後還鬧出這等亂子,實在愧對蒼生。事已至此不能再連累大家,你們好歹追隨我一場,也實在是辛苦,本王感恩不盡!」

  說著抱拳拱手微施一禮,又指了指城下道,「有勞你們告知曲崇裕,叫他等候一個時辰……」

  說罷左手拉住李英,右手拉住李知十,在眾人慚愧而欽佩的目光中從容離去。

  三人手挽著手,腳步堅定走下城樓,沿著大街逕自回到唐王府,一路上誰都沒說話,這一行的終點究竟是哪兒,彼此心照不宣。

  踏入府門之際,裡面早就空空如也,侍衛宦官都已從軍,有的殞命沙場,有的仍在城樓堅守,侍女也都賞給將士了,只剩十幾個戶奴老婢看守院落,有的見勢不妙,唯恐事敗之際官兵殺戮,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李恪依舊無言,繼續往裡走,方至堂前見一衣著華麗的婦人迎面而來。

  正是他的側妃、李英之母。

  王妃見李貞還倒猶可,一見李英渾身是血,當即淚水漣漣撲至近前:「我的兒!你怎麼傷成這……啊!」

  話未說完便是一聲慘叫。

  李英陡然而驚,低頭一看,父王已抽出佩劍刺入母親腹內!


  李恪扭身抱住愛妃頹然的身軀,輕輕放倒在地,哽咽道:「謝謝你,給我養了個忠孝兩全的好兒子。李唐社稷已敗,咱們一家到那邊團圓吧。」

  也不知王妃聽沒聽清這番話,她那失去神采的雙眸茫然地轉了連轉,貌似點了點頭,隨即向上一翻,斷氣身亡。

  「娘啊……」李英伏在母親身上大放悲聲。

  李恪卻渾渾噩噩起身,一臉淡淡道:「早去早好。你倆也把妻妾都殺了吧。倘落入官軍之手,不但辱沒家門,只怕她們受的罪更多,還不如死了乾淨痛快。」

  兩人噙著眼淚遵令而行,裴守德提劍奔入側院。

  沒走幾步恰與縣主撞見。

  其實李知十已年近四旬,原有妻室已病故,若非遭遇奇變,焉能得尚縣主?

  而且他倆十天前才定親,根本未合卺,連面也只見過一次,只是掛名夫妻,此刻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這位王室之女。

  見縣主尚在碧玉年華,五官清秀、肌膚白皙,身段婀娜、步履輕盈,倥傯之際未及妝扮,微微蹙著眉,卻越發顯得美麗動人。

  面對這個根本與自己沒什麼關係的青春少女,李知十怎忍動手?

  但誠如唐王所言,倘若此女落入太后之手,不是明正典刑,就是沒入掖庭終生為奴,更不幸的話可能淪為官妓。

  與其名花落塵受盡凌辱,還不如現在就死了呢!

  他想下手,卻覺掌中佩劍似乎變得千鈞沉重,就是舉不起來。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縣主卻很坦然,目光交錯間她已明白髮生了什麼,笑道:「莫非大勢已去?」

  雖然那是一抹無奈的慘笑,卻顯得格外粲然。

  李知十越發不忍,渾身氣力全沒了,佩劍竟失落於地。

  嗟嘆片刻,走到他身邊不無遺憾道:「枉我年年七夕穿針拜月,父王竟把我許配你這半大老頭子……唉!」

  「我、我……」裴知十無言可對,臉都羞紅了。

  「也罷!」縣主嘆了口氣,轉而又道,「你可是我夫君,至今還沒親過我呢……來,親一下。」

  李知十又悲又痛又緊張,怔怔愣在當場,哪還動得了半分。

  縣主見狀也不管那麼多了,猛然踮起腳尖在他掛著血跡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既而嫣然一笑,轉身進入內室。

  只留下他呆愣在那裡,回味著這一絲溫存……

  好久好久,李知十才漸漸緩過神來,狠狠心拾起掉在地下的佩劍,鼓足勇氣衝進內室,卻見這位美麗的少女已懸樑自盡。

  與此同時李英也含淚縊死自己的妻子,又提著劍在內宅一通亂斬,把父王和自己的所有姬妾都殺盡了。

  李恪檢視了那滿院的屍體,在正堂之上端然落座,整了整褶皺的袍服,

  又扶正頭上的烏紗,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

  從舉兵那天他就給自己預備了。時至此刻仍沒有其他宗室起兵的訊息,也不可能再接到訊息了,此時就算他們行動也晚了。李恪心如明鏡,李唐的社稷沒救了,一切輝煌榮耀已成往昔,這天下快要改姓武了……

  算了,他已經竭盡全力,沒什麼遺憾的。以他和媚娘的關係本可不必如此,但他還是為了大義拼到今天,這足以名垂青史,足以令那些貪生怕死、懦弱不前的人羞愧汗顏!

  在坦然的心境下李恪仰面飲了鴆酒,很快毒發身亡。

  兒子李英,女婿李知十滿臉凝重地向他拜了三拜,既而就在他一左一右的房樑上投繯自盡……

  天命二十三年九月十一日,唐王李恪舉兵失敗,全家殉國。

  英勇倒是很英勇。

  不過對於趕到江北揚州,準備救援三哥的李佑來說。

  就很失望。

  傳說中李世民說李恪「英果類我」。

  可這次也太拉了。

  起兵到失敗,不過二十來天。

  自己想救也來不及啊。

  只能去收收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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