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天寒地凍,此時雖然已是「春天」,天氣依然很冷,尤其三更過後,不但寒氣森森,更有瀰漫無邊的沉沉霧靄,彷佛將整個人間都籠罩住了,沒有一絲月光。
洛陽雖是天下繁華之地,此刻也在黑暗中沉睡著,悄然無聲萬籟俱寂,就連皇宮亦如是。
李芙寢宮外自然少不了值宿的侍衛,可在這呵氣成霧的寒夜裡苦熬半宿,即便銅鑄鐵打的人也堅持不住,都各覓暖和背風之地小憩去了。
唯有看守刻漏的侍衛差事最苦,還要時不時地去檢查。
雖說天寒之時不用銅壺滴水,改用沙漏計時,但隨著霧氣漸濃,沙子受潮一樣可能凍結,所以要精心照看,以免誤了朝會的時辰。這會兒許多宮殿前的燈籠已被霧氣熄滅,宮人們也懶得再點,只待霧散天明。整個宮苑都沉寂在夜色中,唯獨上陽宮中一座不起眼的小殿氣氛迥然。
此處燈火輝煌、宮婢環伺,光暈把四周的濃霧浸染得白茫茫的,殿內還時而傳出幾聲清淨悠揚的梵唱,便如佛教傳說中彌勒菩薩的兜率天內院,無論外間是怎樣的黑暗劫難,都影響不到它的光明聖潔。
這座小殿名曰「鏡殿」,是唐高宗李治生前修建的。
顧名思義,殿內四壁懸掛著許多鏡子,給人以奧妙玄幻之感。此殿建成之初,宰相劉仁軌陪駕至此,曾有諷諫「天無二日,人無二主。此殿四壁映照,竟似有不止一位天子,恐非吉兆」。
李治聞言也覺不祥,於是下令將鏡子摘去,以免災禍。
荏苒間十多年過去了,天上並未出現兩個太陽,人間卻出現兩個同時在位的皇帝。
而且李治的北唐也沒有了。
李芙興致勃勃來洛陽。
卻如李佑所料的。
大失所望。
駱賓王確實不行,讓李芙差點把他的詩稿都燒了。
不過李芙還是沒有撕。
她太喜歡這些詩句了。
最後想起了父皇說的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把詩句和人分開了。
人是人,詩句就是詩句。
這樣一來算是過了李芙。
當然李芙來洛陽也不僅僅是來見駱賓王和薛萬徹。
主要目的自然是安撫百姓。
想比能讓洛陽人害怕的暴君李佑,年輕的李芙更適合安撫人心。
綠草蔓如絲,雜樹紅英發。
對普通百姓而言,天命二十四年是個好年頭。
托改朝換代的福,再次蠲免賦稅,由於新舊曆法的不同,南唐和武周曆法的區別。
李佑默許百姓過了兩次春節,整個冬天都是在愉快的氛圍中度過的。
現在艷陽和煦、萬物復甦,無論依據《周曆》還是《唐歷》,都是無可爭議的春天了。
在這春意盎然的時刻又有喜訊傳遍大街小巷。
兩個民怨極深的「奸臣」也被綁赴都亭,斬首示眾。
這兩人一個是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勣,一個是鳳閣侍郎兼宰相的傅遊藝。
這是薛萬徹的意外收穫。
丘神勣乃唐室將門之後,先朝譚國公、右武侯大將軍丘行恭之子,但他全無乃父遺風,攀附武氏不遺餘力,而且性情歹毒、行事狠辣。
李唐宗室「叛亂」,他率軍平叛,大肆殺良冒功,屠戮無辜官民千餘家,深遭百姓痛恨。
傅遊藝倒沒做過什麼大奸大惡之事,但是風評不佳,尤其他當初組織臣民謁闕請願,把大夥折騰得夠嗆,所以老百姓也厭惡他。
因他一年間從七品官升到宰相,如今又一個跟頭栽下來,故而民間給他起個綽號,喚作「四時仕宦」,極具嘲諷之意。
都運氣不好,洛陽城破被抓住。
觀看死刑一向是京畿百姓「喜聞樂見」之事,何況今天殺的是奸臣,豈能不引起轟動?洛陽民眾爭睹這大快人心的場面,扶老攜幼紛至沓來,比趕廟會還熱鬧。眼瞅著兩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大人物被灰頭土臉地綁在樁橛上,有人忍不住高聲叫嚷:「哦!『四時仕宦』當到頭嘍!當初為了升官,折騰得鄉里沸沸揚揚。這次又想投降當今,當今怎麼會收留你這樣的小人!倒霉了吧?」
「你曉得什麼?」別的看熱鬧的人反駁,「我昨天見了告示,傅遊藝之罪乃是謀反。據說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身穿龍袍登上金殿,醒來就開始圖謀不軌,鬼鬼祟祟的,結果被抓了。哼!從七品官升到宰相,還不知足,薛太尉大發慈悲,讓他官復原職。竟還妄想當皇帝,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是啊!做人還是本分些好,多燒香、多拜佛,莫生非分之想。那位丘大將軍何嘗不是名利心太重?為了往上爬,枉害無辜,做盡了壞事,現在輪到自己掉腦袋了吧?業力不失,這是報應啊!可見蒼天有眼,皇帝聖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有人接過話茬兒:「去年吳王勤王。洛陽百姓被丘神勣害死不少。張光輔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本來也想殺良冒功,抓了五千多人。幸而狄仁傑赴任洛陽,上疏辨明是非為民求情,這才保住那數千人的性命。真是功德無量啊!」
「不錯,狄公那等好官實在難得。當年他在寧州任刺史,把那裡治理得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百姓感念其恩,給他立德政碑,連後任的幾位刺史見了碑文都深受觸動,沒一個敢盤剝百姓的。」
又有人神秘兮兮道:「我曾聽到傳言,說狄仁傑是半仙之體,能元靈出竅,白天判州中政務,夜晚斷陰曹冤獄,不知是真是假。」
「唉!可惜狄公常年在外任職,現在又在武媚娘那個狐媚子手下。咱們洛陽父老反倒無緣一睹他老人家的風采,遺憾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又談起狄仁傑的事跡,越說越離奇。
殊不知此刻有個年逾五旬、身材胖大、白面長須的老者騎馬立於人群之後,正哭笑不得地望著他們。
恰是他們仰慕已久的狄公。
狄仁傑科舉明經起家,早年以直諫馳名,近年來他遠離京城在外任職,這固然是因為他善於處理民政,卻更與朝廷局勢有關。
當初他擔任寧州刺史頗有政績,一度調回洛陽,升任地官侍郎。
偏偏事不湊巧,那會兒武曌忙於打擊異己,誅殺劉禕之等人,改用見風使舵的王本立為地官尚書、同平章事。
王本立早年曾被狄仁傑彈劾,彼此芥蒂很深,一起共事豈不尷尬?
恰逢李恪失敗,於是武曌命他接任洛陽長史。
哪知剛到洛陽就趕上張光輔捕拿無辜百姓的事,為此他與張光輔大鬧一場,上疏為民求情。
結果豫州百姓得救了,他卻因為辱罵宰相被貶往西北。
一時間心灰意冷。
既在其位必盡其責,無論大唐還是大周,老百姓總要好好過日子吧?
所以這次聽說南唐儲君到了洛陽,便來試試。
眼看快到京城了,又在都亭驛遇上執行丘神勣、傅遊藝死刑的這一幕。對這兩人狄仁傑一樣素無好感,但聽了百姓的議論又不免悵然。
淳樸小民是最容易滿足的,不過是崇賢怨佞,哪知道政治鬥爭的險惡?又怎懂得帝王心機?
這兩人本來就沒什麼大錯,還主動投降。
只是這不重要,但是他們死掉對李佑最重要。
安定人心,借頭一用。
不過這兩人也不冤。
丘神勣本來就是個叛徒,對於叛徒,李佑現在都是少收。
有本事,官聲好的才收。
已經不是剛造反那會兒。
忠臣良將才是李佑所推崇的。
至於傅遊藝,不過是七品官的資質,才不驚人、德不服眾,文不能雕龍、武不能伏虎,只會投機獻媚而已,當初給武曌他加官純粹是為了樹一個順我者昌的榜樣,使勸進更加順利,事後他就沒啥用了。
這種人李佑也不會用。
其實傅遊藝再愚蠢也不至於做場夢就圖謀不軌。
「狄兄,別來無恙……」
狄仁傑正默然沉思,忽聽背後有人呼喚,回頭觀瞧,見不遠處走來一人,有四旬上下,瘦削枯乾、其貌不揚,三角眼、高顴骨、塌鼻樑、扇風耳、薄嘴唇,三綹稀稀疏疏的山羊鬍,穿一身半舊的粗布衣,正笑呵呵朝他拱手。
狄仁傑一見甚喜,跳下馬抱拳還禮:「真宰賢……」
那人連連擺手:「舊日之名千萬莫提,如今我已改名元忠。」
不可貌相,莫看這位布衣之士相貌猥瑣,卻也曾是名震朝野的人物。他早年以三篇軍務奏疏打動聖心,從一介監生直接進入官場。
擔任監察御史時以盜治盜,不動一兵一卒完成遷都。
還曾隨軍征戰運籌帷幄,以火攻之計大敗孟晨。
此人便是魏真宰。
因功勳卓著,魏真宰一度晉升洛陽縣令,平滅李恪後更是成為舉朝矚目的官場明星。
可沒過多久便因桀驁不馴得罪權貴,遭酷吏誣陷下獄。
原本被判為死罪,哪知臨刑之際薛萬徹攻破了洛陽。
魏真宰逃過一劫。
宣布改名。
經他提醒狄仁傑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忌諱,連忙改口:「元忠賢弟,見笑了。」
魏元忠撲哧一樂,湊到他耳邊戲謔道:「不瞞你說,我也三天兩頭說錯話,換名字還不適應啊!不過那舊名確實該改,『真宰』二字不吉利,上次僥倖陪法場,誰知下次還能不能倖免?真宰真宰,弄不好就真宰啦!哈哈哈……」
「賢弟還是老樣子,一點兒都沒變。上了一次刑場不過癮,還想有下次啊?」狄仁傑笑道,「你怎會在這裡,南唐沒找你麻煩?」
魏元忠從懷中掏出份文書,道,「沒有。反而給了文書,讓我去見皇太女殿下,我猜我可能要再授官職。所以先安頓好妻小,這才來東都。這一路遇到的新鮮事不少。看來聖上有意肅清吏治、撥亂反正,要大幹一場啦!」
「當今聖上……」提起這四字,狄仁傑胸中五味雜陳。
半年前那個女人還是太后,現在卻成了九五之尊。
當時自己還上差勸進。
作為武周之臣,現在又要改換到李佑門下。
其實還有點顧慮。
不過看到丘神勣、傅遊藝這樣的小人也即將人頭落地。
反倒魏元忠這樣「性情不好」的被放了。
看來太宗逆子能快要鯨吞天下,還是有一定的理由的。
想至此狄仁傑慨嘆:「無論如何,現在賢者進、濁者黜,我輩又有了用武之地。且以四海滄生為念,上求濟世安民,下求無愧於心吧……」
話未說完又聽一陣喧鬧,原來行刑時辰已到,劊子手持刀登台,百姓們也爭著往前擁,嘈雜聲中監刑的官員也出現在圍觀之人面前。這位監斬官方逾不惑之年,卻身穿三品的紫色朝服,中等身材,相貌醜陋,頗具儒雅氣質。
莫說狄仁傑、魏元忠,連許多百姓也認識,他便是現在的洛陽縣令駱賓王。
但是駱賓王卻跟在一個穿著淺藍色龍袍的十幾歲女孩子後面。
狄仁傑一見是李芙不禁小聲嘀咕:「皇帝知丘傅二人民怨甚深,故意讓儲君監斬,欲樹儲君之聲望,邀買民心。」
果不其然,李芙並不急於傳令,而是開始了一場動情的演說:「我大唐剛剛收復東都。本當慎行殺戮,然則丘神勣、傅遊藝荼毒黎民、妄害無辜,如此行徑萬難姑容!今日我奉聖上旨意,為萬民誅二賊,為社稷除二蠹;日後倘還有不逞之徒欺壓百姓,便與此二賊一樣的下場!」
這番話慷慨激昂,百姓們聽了大為振奮,不住歡呼:「皇上英明!皇上萬歲!」
實事求是地說,丘神勣、傅遊藝不過是武媚娘的馬前卒罷了。
武媚娘抓不到。
現在卻把所有罪過都扣在他二人頭上。
還是不太公平的。
不過不重要了。
此刻這兩隻替罪羊的嘴被木塞堵得嚴嚴實實,根本說不出話,況且經過酷刑拷打早已奄奄一息,死亡反而是解脫,哪還有心辯解?
只是茫然癱軟在那裡,等著砍腦袋。
魏元忠眼見此景,不禁想起自己陪法場的經歷,此刻見今憶昔,頓生兔死狐悲之感,忙把頭扭開,悵然嘆息道:「拋開忠奸是非,好歹同朝一場,咱們別看了。」
離開都亭結伴同行,狄仁傑沒帶幾個僕從,魏元忠只有一騎,說短道長走得很慢,將近一個時辰才入都城。
洛陽城還是那座洛陽城,只是主人換了。
目睹這一切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不知不覺日至中天,二人再不敢耽擱,來到邸院(地方衙門設在京城的辦事處,便於傳遞訊息、接待官員,中晚唐時期演變為進奏院)存了馬匹行李。
睡了一晚。
沒來得及吃早飯便先去東都的皇宮。
既然已經準備加入南唐。
自然要覲見李芙。
李佑接到狄仁傑欲來投奔的書信。
當即八百里加急讓李芙對狄仁傑客氣一點。
能許什麼官。
就許什麼官。
只要不是唐羽的丞相之位,都可以先答應下來。
揣著說不清的心情二人折不多時來到文昌台,見到了李芙。
李芙毫不廢話。
直接任命了狄仁傑吏部侍郎,魏元忠為御史中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