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審禮見女皇眼光游移不定,顯然已動心,趕緊再添一把柴火:「再說忌恨來俊臣者何止百官?以往冤案歷歷在目,無辜受難者不僅是官員,還有他們妻兒、族人、賓朋乃至僕從,彼此勾牽株連甚廣,連鄉里坊民也難逃流放之苦。京官如此,地方亦如是,故百姓對來俊臣也恨之入骨!陛下素為天下臣民所愛,豈可因一惡徒而自損聲名?」
武曌大為動容。
是啊!
全天下的人都想殺他,唯朕執意全之,豈不與人相反?
就為一個酷吏,這樣做值得嗎?
若是五年前她可能還會堅持,而現在武曌已沒有當初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魄力了,搖頭苦嘆:「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朕不能因一人結怨四海臣民。來俊臣好事多為自作自受,如今朕也救不了他,唯有替天下人伸張正義!」
劉審禮放聲高呼:「陛下聖明……陛下聖明……」
惡貫滿盈的酷吏來俊臣終於被推上刑場。
處斬這一天神都成都萬人空巷,無論公侯大臣還是市井百姓都來了。
就連附近州縣的人也趕來了,大家都想親眼目睹這個惡徒身首異處。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來俊臣並非獨自赴死,還有一人與他同時上路。
前不久被判處死刑的李昭德。
他也是來俊臣最後的傑作。
兩人同日殞命,真可謂生死冤家。
按照慣例斬首犯人前要用木丸塞口,以免死囚辱罵朝廷和皇帝,但今日似乎用不著了,整個刑場充斥著百姓的斥罵,有人甚至撿起石頭投向來俊臣,發泄胸中的積蓄已久的恨意,誰還肯聽他胡言亂語?
眾怒不可犯,押解計程車兵都躲得遠遠的,唯恐被誤傷。綁在對面樁橛上的李昭德見此情形放聲大笑:「哈哈哈!你這廝也有今日,快哉!」
哪知來俊臣全無悔恨之態,任憑老百姓投擲石頭,仍一臉獰笑,竟還反唇道:「李昭德,老子這條命有何捨不得的?十年前我不過是東平王牢里的一介囚徒,那時就該死了。這幾年的榮華富貴都是白撈的,享了那麼多福,殺了那麼多人,老子早就賺夠啦!掉腦袋是早晚的事,有何可惜?反倒是你,出身名門自負才高,當過大權獨攬的宰相,到頭來卻這般下場,心裡是何滋味?哈哈哈……」
「呸!」李昭德兀自狂笑,「老夫來這世間走一遭,所為者就是匡正社稷、為國除暴!今日能與你這惡徒同歸於盡,幸甚之至!假使來世你這小人仍敢為害,老夫還跟你拼個魚死網破!」
「好啊!老小子,咱不見不散!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伴著悽厲的狂笑聲監斬官擲下令簽,劊子手的刀光閃過,兩個截然不同的亡命徒同時身首異處。
腦袋落地的那一瞬間,圍觀之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似決口的洪流一般沖開阻攔計程車兵,湧上行刑台。無論道貌岸然的官員還是老實本分的百姓,此刻所有人都瘋狂了,他們歡天喜地手舞足蹈,朝來俊臣的頭顱又踢又踩,
忽而耳畔一個滾雷,瓢潑大雨傾瀉而下。眾人依舊在雨中泄恨,高嚷著這是天譴,他們把李昭德的屍身小心翼翼遮蓋起來,卻爭相踐踏來俊臣的屍骨,直至它化為一攤爛泥……
訊息傳至宮中,武曌不免後怕——幸而及時拋棄這條走狗,假如還堅持袒護,天下人的憤怒無疑將引到自己身上,真是不堪設想啊!既然酷吏已死,她索性好事做到底,擺出一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的姿態。
就這樣來氏一家滿門抄斬,家產盡遭抄沒,上至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無不拍手稱快,路人互相慶賀:「來俊臣一死,從今以後終於能高枕無憂睡到天亮啦!」
轉眼已是盛夏時節,太平公主近來頻繁入宮,邀請母親光臨她的府邸。武曌嫌天氣炎熱,本不想動彈,卻架不住女兒軟磨硬泡,終於還是答應了。
常言道「君不入臣宅,父不入子房」,自古以來皇帝駕臨臣子家的事著實不多,昔日李世民因駕幸魏王李泰的府邸還鬧出一場風波。
皇宮至公主府並不遠,過了皇宮的橋拐個彎便到,可這次出行的排場卻不小,太平把府中所有僕從都派出來,從自家門前直至坊街口塔起兩丈高的涼棚。
母親不是嫌熱嗎?
那就把整條街遮起來,不讓一絲陽光曬到母親。更難得的是搭建這座巨大涼棚用的是錦緞,五顏六色絢麗多彩,也足見其家資豪奢。
若論富有世上沒人比得過這家,太平和武攸暨,一個是公主一個是親王,夫妻倆都是坐享實封的皇親啊!
眾皇親跪倒山呼萬歲,武曌只是略微點了點頭便在女兒攙扶下邁進大門。
上官婉兒、高延福緊隨其後,眾皇親待隨駕侍從都進門才默默跟上。
公主府邸雖不甚大,其建築景致卻很驚人。飛閣橫天、畫棟雕梁,大有皇家氣派。
綾門繡戶、透壁花窗,不失粉黛之姿。太平公主喜好園林花卉,時至盛夏滿苑芬芳,細草如氈,藤蘿繞樹,紫薇旖旎,茉莉飄香,還有自西域移植來的紅花,熾烈如火名喚石榴。
武攸暨是出名的老實人,雖有親王之尊,內外一切事務唯妻子之命是從,只是老老實實跟著磕頭問安。
待他們一家退下,武三思、武懿宗、武攸止等各率家小依次向女皇見禮,子侄滿堂人數眾多,將近半個時辰才盡數落座。
少時宴會開始,婢女獻上美味,伶官樂人絲竹齊奏,雖比不上皇宮禮儀森嚴,菜餚奢華卻有過之。
武曌一大把年紀能吃多少?不過撿順口的夾兩筷子,宦官把蟹螯用小錘敲碎,擇出肉合著粳米粥給她吃。席間眾人不談政務,紛紛恭祝女皇萬壽無疆,她也少不得舉杯回應,笑逐顏開一團和氣。
以往武瞾並不熱衷宴會,對武家人也是利用大於親睦,況且族人甚多,侄孫輩的只熟識一半,類乎武重規、武載德等人的兒女連名字都叫不上來,哪談得上什麼親情?
可人一老脾氣就變,最近她也越來越喜歡熱鬧,眼見四世同堂歡聲笑語,孫男娣女都來向她祝酒,不免心中高興多貪了兩杯,幸而上官婉兒在旁勸阻,大夥才不再特意上前。
場宴會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眾人無不盡歡。年歲不饒人,熱鬧過後武曌有些累了,這便嚷著要回宮。太平拉著她手道:「難得來我這兒一次,怎麼用過膳就走?孩兒已為母親安排好休憩處,不妨歇息片刻,待傍晚涼快些再走。」
說著抬手向後院指去。
但見池塘上有一座水榭涼亭,亭內設了張楠木床,錦繡衾被,垂著朦朧的碧紗簾,旁邊還燃著薰香。
午後寂靜,驕陽似火,赴宴的賓客唯恐驚擾聖駕,誰也不敢在苑中走動,又不能不辭而別,都聚在前堂兩廂飲茶。
偌大的蓮花池畔只武曌一人,剛開始還有婢女搖著宮扇,後來見女皇睡熟她們也悄悄退下了。
水榭涼亭舒爽清幽,但武曌躺在那裡滋味卻不好受,畢竟夏日暑熱又多飲了兩杯,睡夢中總覺喉嚨乾渴,不禁呼喚:「水……水……」
莫說她現在是皇帝,就是當皇后時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只要「水」字出唇,宮人立刻捧到面前。可這會兒有點兒邪,連喚數聲無人答應,武曌漸漸醒轉,睜開睡眼抬頭張望。
身邊竟無一人侍奉。婉兒和延福他們都哪兒去了?
正有些氣惱,隔著紗簾忽見亭外隱約有個人影,睡眼惺忪也沒瞧是誰,當即斥道:「朕欲喝水,還不取來!」
那人應了一聲轉身便去,不多時捧著一隻碧玉碗歸來,低著頭鑽入紗帳,雙手奉至床邊。
武曌渴得要命,撐在身拿過便喝,入口才知是冰涼的梅湯,酸甜清涼甚是消暑;一口氣灌下去,頓時舒服許多,把空碗往那人手中一遞,這才發覺給她端水的是個陌生人。
「你……」聖駕之側豈容隨便接近?
武曌本想呵斥,但話到嘴邊又頓住了——此人是個翩翩美少年!
他年紀也就在十八九歲,中等身材、面如冠玉,鼻直口正,唇若塗朱,乍一眼望去還以為是個姑娘,但兩彎濃眉渾如墨染,一雙俊眼顧盼神飛,烏黑油亮的兩鬢髮髻如刀裁一般,橫插一隻碧玉簪。
天氣炎熱只穿了一件金線繡花的錦半臂,露出雙臂,胸懷微坦,外罩紗衣薄如蟬翼,但見他肌膚如雪、瑩瑩有光,細腰乍背、身材勻稱,瘦不露骨、豐不垂腴,好個風流俊俏的人物!
見女皇欲言又止,他趕忙跪倒:「臣唐突聖駕,死罪死罪。」
武曌的怒火不知不覺間已消:「你是何人?」她以為是哪位堂侄家的孩子。
那人卻道:「臣乃公主府中僕從,方才路過此處聞陛下呼喚,故而過來侍奉。」
「臣方才看到公主與上官才人在抱廈簷下交談,高常侍也在側,或許另有款待,想必頃刻便回,陛下只管休息。」說著他退出紗帳。
武曌哪還有睡意?
見這個美少年退出去竟覺遺憾,挽留道:「你在朕身邊暫留片刻吧。」
那人見女皇隔著紗簾凝望自己,燦然一笑,露出珍珠般的明媚皓齒道:「陛下若睡不著,臣斗膽撫琴一曲,為陛下解悶。」
「好。」武曌斜臥床上點了點頭。
旁邊恰有一張古琴,他卻不敢在簾內演奏,便坐於亭台之側欣然撫弄。
武曌隔簾觀看,見那美少年置身花叢之間,面帶笑靨琴音悠蕩,如天上仙童一般。
忽覺這琴曲好生耳熟,略一思忖憶起是《春鶯囀》,心中泛起一陣淡淡的哀愁。
當年雉奴也是一翩翩少年,自己與之春情邂,也曾相濡以沫恩愛非常!時光荏苒兩世相隔,現在自己也已垂老,何能重溫昔日之情?恍惚之間她竟覺得眼前出現了幻覺,那個花間撫琴之人竟是當年的李九郎……
「陛下。」一聲呼喚驚破春夢,武曌扭頭觀看,見不知何時太平已來到身邊,後面還有婉兒、延福等內侍,都立於簾外。
那少年見眾人歸來,立刻停下琴音,也侍立在旁。太平公主手中拿著一柄小團扇,笑呵呵道:「我見母親睡熟,喚上官姐姐他們喝杯梯己茶,不料母親醒轉,還被我這不成器的家奴驚擾,罪過罪過。」不妨。」武曌笑道,「他琴彈得不錯,勾起朕許多回憶……」
太平聞言立刻招呼那少年:「昌宗!聖上誇你呢,還不謝恩?」
「昌宗……」武曌這才意識到,聽了半天還沒問他名姓呢。
少年二次入亭,拜倒床邊:「臣張昌宗多謝陛下誇讚。」
「張昌宗?!」武曌一怔。
同名同姓之人甚多,大唐曾有過一位張昌宗,乃是貞觀年間進士,與其弟張昌齡皆是著名文士,與郭正一、孟利貞等人齊名,深受李治寵信,官至弘文館學士,只是那位張昌宗已去世。
然而他俊美的相貌、靚麗的身姿彌補了這一缺陷,真真一個瀟灑美少年!
武曌看得有些痴了,贊道:「好詩!你可是世家子弟?」
張昌宗抱拳道:「我家原籍定州,貞觀以來遷居河南,伯父張魯客曾任長安縣令、家父張希臧官至雍州司戶參軍,俱已亡故多年。我家中尚有幾位兄弟,與母親相依為命,皆未入仕,我幸得公主垂憐,在府中謀份差事度日。」
他一個八品小官之子,又非嫡長,明顯不是憑恩蔭充任王府執仗,這樣一個人兒被公主留在府內做何差事?武曌一時也未多想,只是嘆道:「你年少失父倒也可憐,家道可算是中落了。不過既能遷居神都落戶,祖上必有顯貴之人。」
「陛下聖明。」張宗昌收斂笑容,表情恭敬起來,「我有位叔公大大名有,曾在天皇春宮擔任詹事,後晉升尚書僕射、太子少傅,加封開府儀同三司,配饗李唐太廟。臣不敢呼其名諱,爵號北平定公。」
「北平定公?!」武曌聞聽此言不禁坐了起來,「原來你是張行成的侄孫。」
張行成是李治年輕時最敬重的師父。
雖然他反對關隴一黨是為了幫李治收回皇權,但無形中也為武曌奪取皇后之位幫了不少忙,因而武曌對他也很尊敬,革命之際有許多唐室名臣之家遭到迫害,張行成的兒孫卻未受牽連。
聽說張昌宗是張行成的侄孫,武曌更添了幾分喜愛之心。
太平以扇掩面不住竊笑——這場邂逅是她故意安排的,私底下早與上官婉兒、高延福串通後,待母親熟睡之際將所有內侍屏退,讓這美少年過來侍奉。
此刻見母親凝望張昌宗眉開眼笑,忙倚到床邊道:「陛下若愛惜昌宗是名臣之後,女兒願做個舉薦之人,保舉他當個官如何?」
「哦?你要薦他何職?」
「陛下不是時常騎馬活動筋骨嗎?總是勞煩郭元振、劉審禮等大臣牽馬墜蹬豈不有礙公務?索性您就賞這小子個尚乘奉御,專門管理御廄陪您騎馬,豈不相宜?」
太平說得輕快,尚乘奉御可不是一般人能擔任的,此乃殿中省六局(尚食、尚藥、尚衣、尚乘、尚舍、尚輦)長官之一,正五品下入侍禁中,擔當此職者不是天下聞名的馴馬高手就是貴族子弟,張昌宗憑什麼從一文不名的白衣躍升此等高位?
武曌瞥了女兒一眼,已明其意——這哪是舉薦名臣之後?分明是獻男寵啊!
太平公主自從前夫薛紹被殺,心性多有改變,也不再追求什麼舉案齊眉長相廝守。
選擇與武攸暨成婚不過是看在其人老實、相貌好,並無深厚情誼,私下還頗有幾個相好的俊男,武攸暨唯唯諾諾也不敢過問。有
個姓高名戩的太常寺官員得幸公主,賴其力晉升五品司禮丞,甚至西域僧人慧范跟她關係也很曖昧。
太平見母親老邁,又因戰事心力交瘁,故而把自己珍藏的一件「閨中愛物」贈予母親,一來稍盡孝心,再者也省得老人家心煩意亂遷怒臣下,以免再生出提拔酷吏之類的事。
武曌微然一笑心照不宣。
薛懷義太過高調,被他賜死。
這一段時間她一直獨守空房,至於沈南璆並無什麼過人之處,僅是露水之歡,加之她上了年紀對男女之事日漸看淡,這兩年未召幸任何人。
但眼前這個張昌宗實是難得的尤物,不但年輕英俊,而且能詩會文,留在身邊當個消遣解悶之人真是再合適不過啦!
傍晚時分暑氣消散,女皇起駕回宮,眾親族沒有一人擅自離去,都步行恭送聖駕直至端門。鹵簿紛雜扈從眾多,誰也沒有注意到御輦之側多了一名騎馬的奉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