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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審禮勸說

2026-10-23 04:07:31 作者: a去年今日此門中

  樊惎之子投書銅匭為父鳴冤,甚至在貞觀殿上搶奪侍衛佩刀,效仿安金藏剖腹以明心跡,然而這次女皇竟不為所動,最終還是將所有人犯都判為死刑。

  秋官侍郎劉如璇心性良善,在朝堂之上聽到判決痛惜冤死之人,忍不住嚶嚶啜泣,恰被站在不遠處的來俊臣看見。他當即上奏,稱劉如璇為叛黨哭泣,必是樊惎同謀之人,劉如璇咬牙辯解:「臣年老,遇秋風則淚下。」

  來俊臣卻冷笑道:「目下涓涓之淚,作可因風。口稱唧唧(哥哥)之聲,難道是怨雪?」

  還是把劉侍郎抓進詔獄判為絞刑,幸而武曌網開一面,臨行之日將其改判流放。

  但其他一百多官員就沒這麼幸運了,皆成刀下之鬼,被貶被流者更是難計其數。

  透過此案來俊臣震懾了詔獄之人,連秋官侍郎也被順手拉下馬,並因功晉升三品司仆卿,地位算是穩固了。

  穿上紫袍之後他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復仇!

  來俊臣起復不到二個月,連興大案,殺戮規模不亞於當年的岑長倩案,表面上看劉思禮案、樊惎案與當年的冤案異曲同工,但若仔細推敲根本不是一回事。

  昔日岑長倩也好,史務滋也罷,乃至狄仁傑、崔神基等人被貶,其原因都是因為心念李唐,製造那些冤案都是出於維護武周社稷。可現在這兩起案子性質不同,並沒有擁武擁李的問題,純粹是草菅人命。

  這兩樁大案的實質是清理朝堂,武曌深感玩忽懈怠之人太多,還有那些不合格的試官也都是朝廷財政負擔,如何把他們迅速處理掉?

  還有比殺人更快捷的辦法嗎?

  這也就無怪乎王及善等輩面對冤案一聲不吭、麻木不仁了,遇頑疾必用猛藥。

  殺的都是不才之輩,反之近年自肅政台嶄露頭角的宋璟、張仁願、劉知幾等人一個沒動。

  透過這兩樁大案,天授以來擴招的那些試官以及不才之人基本被清理乾淨,許多重要職位也空缺出來,對朝廷而言這未嘗不是好事。

  但有計劃的殺人終究是受詬病之事,而且有違聖人仁恕之道,逢迎這種事的人又豈能不遭同僚忌恨?

  其實來俊臣也明白這點,可他又有什麼選擇?

  任何被告之人的生死其實都掌握在女皇的手裡,豈是他說了算?

  說到底酷吏終究只是女皇的殺人工具,只要踏上這條船註定沒好下場。即便現在安然無恙,有朝一日女皇龍馭賓天,繼承皇位者無論姓武姓李都會殺他以向天下彰顯仁德,就算未來的皇帝不下手,這麼多仇家能放過他嗎?

  所以當三品司仆卿還是當九品合宮縣尉結局都是一樣的,缺德事早就做了,改不改都難逃一死,與其委屈苟延還不如破罐破摔,再享幾年榮華富貴呢!

  故而起復後的來俊臣比以前更為瘋狂,這種瘋狂背後是他內心的絕望。

  反正自己這條命早晚要丟,能多害一人就害一人。

  反正皇帝只是要殺人的藉口,害誰不一樣?

  

  有時候他甚至懶得揣摩女皇的心思,也不去思考誰跟自己有仇,隨便逮個人就害。

  為此他還發明一項遊戲,將朝廷百官的名字寫在小木牌上,站在遠處用石頭投擲,石頭砸在誰身上就告誰謀反。

  在另一邊。

  戰爭的勝負從來不取決於兵力多寡,而在於統帥的能力,在婁師德全面接管前線戰局之後,這場戰爭終於漸漸看到一絲的曙光。

  其實婁師德是文官出身,不可能披堅執銳衝鋒陷陣,但他善於審時度勢捕捉戰機,足以破敵。

  在朝中百官看來婁師德實在不像個名將,因為性情太和順,李昭德當面罵他「田舍翁」他都憨然受之,這種人如何統御三軍?

  殊不知婁師德外柔內剛,恭順隱忍只是處世之道。

  五年前他剛當宰相,恰逢其弟升任代州刺史,赴任前向兄長辭行,婁師德囑咐道:「吾以不才居相位,汝又為州牧,咱們婁氏一門寵遇甚高,只恐旁人嫉妒。你此去倘遭同僚不服唾罵,當如何處置?」

  他弟弟笑道:「兄長但放寬心。即便有人把唾沫吐我臉上,我不過拭去而已,絕不與人爭執半句。」

  婁師德卻道:「唉!此正我所憂也。人既唾你,便是心懷怒意存心折辱,你若拭之便是與人結怨,試想他氣憤不出,豈不還要繼續生事?不如就讓唾沫掛在臉上,笑而受之任其自干。」


  若沒有唾面自乾的隱忍力,在這險惡的朝廷連性命都難保全,又談何建功立業?

  前番兵敗吐蕃,女皇降詔貶其為員外司馬,婁師德接詔之際不禁痛呼:「官爵盡無矣!」但馬上改口,一臉憨笑道,「也好……也好……」

  足見他自有一番真性情,不過是以憨厚懦弱遮掩。

  而今臨危受命指揮三軍,再不見那個笑呵呵的田舍翁,取而代之的是軍法如山、運籌帷幄的一代儒將!

  李多祚、蘇宏暉、張九節等將本非畏敵之人,只是武攸宜、武懿宗指揮無方,現在由婁師德調遣,很快就展現出英勇善戰的一面。

  羽林軍裴思諒、薛思行、趙承恩那幫小將平日宿衛皇宮難伸拳腳,一上戰場都爭著立功,軍心大為振奮。更有利的是先前女皇採納了姚崇的建議,各州兵民結合都有了一定的防禦能力,魏元忠再度侵入河北之地占不到便宜,又被婁師德派兵各個擊破。

  前線戰況好轉,武曌的心情也好多了,隨著夏季的到來她漸漸開始活動身體,有時散朝後到成都附近逛逛,或者在侍臣陪護下騎騎馬。

  但有一件事很令她費解。

  近來太平公主和武承嗣接連到她面前告狀,請求處死來俊臣。

  深居宮中的女皇當然不知這是微末小官衛遂忠的鬼主意。

  武承嗣和太平公主都在聖駕面前進言,抬頭不見低頭見,衛遂忠的謊言看似隨時有被戳破的危險,其實甚是安全。

  因為武承嗣不可能坦言除掉來俊臣是為自己登位,太平也不可能說殺來俊臣是幫兄長繼統,雙方都認為來俊臣是對方一黨,更不可能互相推心置腹。

  他們向女皇進言也絕不會提及此事與繼統有關,都只是說來俊臣暴虐殘忍、屠害無辜,有損朝廷威信、皇帝聖明。

  這些話固然有道理,又豈用他們告知武曌?自起用酷吏那一天她就知道這是群什麼東西,酷吏政治是她威懾臣下、維護皇權的手段,況且現今大部分酷吏已除掉,僅剩來俊臣一隻鷹犬,怎會輕易烹殺?

  所以任憑女兒、侄兒反覆進言,她始終不予理會。

  然而武曌低估了此事的嚴重性,對武承嗣和太平公主而言殺來俊臣已是關乎前途甚至性命的大事,豈能輕易罷手?

  武承嗣很快與武攸寧、武攸歸、武重規等諸王互通聲息。

  太平也聯絡到一些大臣,並且把訊息傳入東宮。

  來俊臣好事多為結怨無數,高喊懲治來俊臣的人越來越多,已集結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武承嗣索性不再偷偷摸摸跟女皇嘀咕,領銜起草了一份嚴厲的彈章,文武百官無論擁武還是擁李都跟著參與進來,聯署者多達數百人,提出的罪名包括殘害忠良、貪贓枉法、奪人妻女、濫殺無辜、離間皇家骨肉,甚至說他有謀反的野心。

  連一貫謹小慎微的皇嗣武賢也跟母親說了句:「外間議論紛紛,來俊臣該殺。」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武曌想視而不見也不行了。一次散朝後她單獨留下老宰相王及善,問其對此事的看法。王及善態度很明確:「來俊臣凶狡貪暴,國之元惡,不去之必動搖朝廷!」

  武曌之所以堅持不動來俊臣是因為她知道百官皆有私心,難道大家真認為來俊臣會謀反嗎?

  不過是想趁機除掉自己之患,一旦將酷吏處死百官的日子就輕鬆了。

  但是王及善不一樣,本已致仕又被請回朝中,他這宰相說穿了就是坐鎮風雅的擺設,干不干實事無所謂,來俊臣再胡鬧也不至於荒謬到告他謀反啊!

  所以此事並不牽扯王及善的利害。

  然而連他都這麼說,不由得武曌不動心。

  酷吏貪暴動搖社稷,這短短一句話遠比那一連串的罪名實際得多。來俊臣前後殺人無數,尤其最近兩起案件更是血洗半個朝堂,早已引發眾怒。川雍而潰,傷人必多,如果武曌繼續袒護他必然會被滿朝官員埋怨,看來有必要遷就一下輿論,適當給予懲罰。

  三天後,在武曌批准下來俊臣被逮捕入獄,然而對他的審訊卻頗為棘手。

  毫無疑問,來俊臣最大的罪責是製造冤案,但偏偏這項罪名是難以落實的。

  因為每樁冤案背後都有女皇的影子,若把這些早已定性為謀反的案件都推翻,女皇又該負什麼責任?

  況且挑頭告狀的武承嗣何嘗乾淨?

  無論革命前屠殺李唐宗室還是天授後清算李唐遺臣,武承嗣或多或少都有參與,數次與來俊臣聯手,若窮究冤案之事只怕到頭來他自己都無法收場!


  既然無法從冤案入手,那就只能追查貪贓和謀反,可貪贓之罪不至於判死,謀反根本就是彈劾的託詞,試想一個被滿朝官員甚至百姓痛恨的人靠什麼謀朝篡位呢?

  證據拿不出來,加之來俊臣本就是靠辦案混上富貴的,對審訊那一套早就熟稔於心,避重就輕油滑得很,此案陷入僵局。

  難道真的無法把這殺人魔王除掉嗎?

  名正言順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皇帝親自下詔將其處死。惜乎女皇似乎並不想那樣做,無論誰向她提及此事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久而久之大家揣摩到女皇的心思了,讓來俊臣下獄僅是緩和輿論的手段,並非真想除掉他,此案審到最後結果八成跟上回一樣,貶為縣尉草草了事,日後女皇需要殺人時又會將他重新提拔起來。

  百官已經吃過一次這樣的虧,豈能再讓女皇玩這把戲?

  於是有人提議,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就把什麼請君入甕、白鶴曬翅之類的酷吏手段用到來俊臣自己身上,搶先做成一樁冤案,或者乾脆把他「審」死在獄中!

  種種議論眾說紛紜,可是一個罪行累累的惡徒到頭來不能以國法治之,反而要以暴易暴,這難道不朝廷的悲哀嗎?況且女皇明顯不想殺來俊臣,若草率將其治死,責任又有誰來擔當?

  故而老成謀國之人還是苦苦勸說女皇,請她名正言順為國除奸……

  轉眼間又過了半個月,這一日午睡後武曌又在御苑騎行,為之牽馬墜蹬的是劉審禮。

  作為老臣,這次回來,不過是述職。

  武曌和他出來聊也是一種親近。

  不過這真不是一份容易的差事,女皇六十高齡,騎馬只是活動腰腿,快了絕對不行,萬一跌落或者閃腰,誰擔待得起?

  故而緊緊攥著韁繩,牽著御馬走得甚慢,怕女皇煩悶還得時不地說幾句笑話:「今晨接到軍報,婁公又打了場勝仗,魏元忠在他老人家面前也不過爾爾,殄滅叛賊指日可待。臣方才突然想起婁公的一樁趣聞,陛下或許不知吧?」

  「是何趣聞?」

  劉審禮道:「前幾年義淨法師歸來,陛下在大內建寺翻譯佛經,為求功德敕令天下禁屠,朝野食素不敢殺生。那時婁公奉命出巡邊鎮,在一家驛站投宿,驛丞見宰相來臨不敢怠慢,便殺了只羊烤熟獻上。婁公問:『敕禁屠殺,何以有此物?』驛丞敷衍道:『此羊並非屠宰,是豺狼咬死的。』婁公明知是扯謊,但在京中多日見葷腥,也很想吃肉,便不予點破,坦然食之……」

  說到此處武曌已不禁莞爾。

  雖說她下令禁屠,卻也不至於為此小小不言之事處罰大臣,只當是樂子。

  正在此時高延福急匆匆從後趕來,「啟稟陛下,太平公主請見。」

  武曌的笑靨漸漸收斂:「所為何事?」

  高延福道:「公主說她的寺中來了名西域胡僧,法號慧范,能誦《楞嚴咒》,並攜來數桶上好的高昌葡萄酒,不次於宮中所藏,因而進獻陛下兩桶以表孝心。另外……如果方便的話她還有件事想與陛下商量。」

  除了殺來俊臣還能有什麼事?武曌敷衍道:「酒就留下吧,你告訴公主,今日朕騎馬有些疲乏,有事改天再說。」

  「是。」高延福領命而去。

  劉審禮不便傾聽她和內侍之言,因而鬆開韁繩,在一旁垂首而立,但這只是故作姿態罷了,這麼近的距離一言一語都聽得清清楚楚,心下自有算計。

  隔了片刻又見女皇朝他招手:「來,咱們繼續逛……你再跟朕說說近來朝中還有什麼傳聞?」

  劉審禮依舊笑容可掬牽起韁繩,話題卻悄然改變:「別的倒也沒什麼了,只是百官都埋怨,來俊臣的案子為何遲遲判不下來。」

  「哼!」武曌一陣苦笑。

  不想提這件事,終於還是沒躲開!因而略帶不悅道:「朕知你與魏王相善,這話是他讓你問朕的吧?」

  「不敢不敢。」劉審禮連連作揖,「實在群臣爭論反響極大。有些官員私下找到司刑寺和肅政台,要求對來俊臣處以極刑,硬逼他招認謀反,幸而杜景儉、徐有功執法公正不予理會。唉!君子斗小人,儘是無奈!臣身為御史中丞也沒少跟著解勸。不過朝中大臣可以解勸,下面那些小吏就難保了,聽人說有人計劃買通殺手,一旦來俊臣被貶或被流,就像當年殺周興一樣在半路途中將其做掉。」

  武曌沒想到情況已嚴重到這個地步,不禁駭然,再沒心思騎馬了,示意吉頊扶她下來,在一旁的涼亭落座,嘆道:「其實俊臣也是有功於國之人,群臣為何非把他治死不可呢,弄得朕也很猶豫。」


  平心而論來俊臣確實是有功之臣,若非他一再為女皇除掉政敵,武家的社稷豈能穩固不搖?

  然而劉審禮聞聽此言卻跪倒在地,方才談笑風生的姿態全然不見,重重叩首道:「陛下明鑑!來俊臣聚結暴徒、誣陷良善,贓賄如山、冤魂塞路,實乃國之賊也,何足惜哉?」

  細究起來你也是靠告密起家,要不是你在齊州大開殺戒,李佑那畜生還不一定能反。

  同屬酷吏之流,難道連你也不齒來俊臣所為嗎?

  見女皇欲言又止,已知女皇作何想法,於是坦然道:「自古士人以左道幸進者多矣,然欲功成名就,必回歸正道忠心輔國,故伊尹舉於庖丁、衛青舉於馬伕、邴吉舉於獄卒,皆能建功於國名彪青史……」

  言下之意是說他自己雖以告密起家卻很想投身正道,真正做個利國利民之臣,「反之自古賢君用左道之徒,無不視為權益之法,故漢武用張湯、孝文用李洪之、隋文用燕榮,無不事畢而除之,以免過猶不及失德天下。倉鼠廁鼠出身有別,來俊臣寒微之際以告密起家原本無可厚非,但富貴之日不知棄惡從善,仍唯以殺人害命為能,足見其本性癲狂、良心敗壞,並非輔國濟世之才,今皇恩浩蕩四海歸心,莫說心懷不軌之人,就連冗官不才之輩亦被除去,陛下留此鬼蜮之徒復何用哉?」

  一言點醒夢中人,武曌不禁自忖。

  有理!該殺的人已殺得差不多了,還留來俊臣何用?朕已經老了,只是鑑於戰火未熄強自支撐,等這場戰打完該好好歇一歇了,朝廷政務不妨交與婁師德、姚崇等賢臣,朕安排好身後事,享福求壽也就罷了。既然今後需要依仗群臣,怎能因袒護酷吏與大家結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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