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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夜

2026-10-23 04:07:52 作者: a去年今日此門中

  二十二日夜。

  夜靜更深卻非萬籟俱寂,畢竟還是初冬,夜晚變得很冷,凜凜寒風片刻不停地吹著,發出嗚嗚嗚的響聲,彷佛皇天后土皆在哭泣。

  漢中城卻似一頭無情的巨獸,無動於衷兀自酣睡。

  坊街無人一片漆黑,連白天衣冠雲集的天街此時也昏沉沉、黑魆魆的,端門和則天門雖有燈火,卻照不見很遠,越發顯得幽暗陰森。

  東宮位於宮城東南部,正門曰重光門,此外東西各有一道側門,東曰賓善門、西曰延義門,尤其賓善門位置最是偏僻,幾乎緊挨著左藏庫。

  皇家重地防衛森嚴,即便洛陽市井繁雜良莠不齊,哪個膽大的賊人敢到宮城來撒野?

  可是這一晚氣氛有些詭異,就在賓善門外隱約有一道黢黑的身影,如鬼魅般無聲無息遊蕩著。

  如果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觀察,會發現稍遠的城牆下人影還有許多。

  弔詭的是東宮三座門皆有衛兵,而且每半個時辰就有一隊南衙衛兵舉著火把來往巡視,怎會察覺不到此處有人?

  難道他們都瞎了?

  衛兵還真的確實「瞎」了,因為今晚負責巡察的左威衛將軍薛思行下令叫他們「瞎」,這意味著這一場醞釀已久的政變已拉開序幕。

  此時此刻參與政變的軍官都守候在賓善門外,那個如鬼魅一般晃來晃去的人是右羽林將軍李湛。

  作為大將軍李多祚的部下,這件事怎麼可能少了他?

  

  然而事情並不順利,按照原先的計劃由王同皎進入東宮將武賢迎出,在眾將護衛下趕往皇宮與楊元琰、敬暉、桓彥范等人會合,率羽林軍誅殺武攸宜、進入北門。

  直奔奉宸府除掉二張,逼女皇讓位。

  與此同時相王和袁恕己率領同謀的南衙將領進入宮城,控制三省六部,擒拿二張黨羽,薛季昶突襲張府,擒拿張昌儀等人,並穩定京城秩序。

  可政變還沒正式開始就出了問題,王同皎進入東宮已半個時辰,仍不見武賢。這不把人活活急死?

  難道出現變故?

  眾將都等得不耐煩了,李多祚脾氣甚是火爆,已與眾人商議,若東宮再不出來就直接進行下一步。

  可那樣情況就不妙了,且不論沒有太子出面他們能否動員將士誅殺武攸宜、開啟玄武門,即便政變成功也名不正言不順,他們豈不成了謀反?到時候如何收場?

  李湛是聰明人,自然曉得其中利害,越等越不出來,急得抓耳撓腮踱來踱去……

  殊不知此刻王同皎比他更著急!

  之所以由王同皎辦這件差事,不僅因為他是禁軍將領,更因為他尚新寧郡主,是武顯的女婿。

  畢竟是親戚。

  籌劃政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崔玄暐早和顯事先溝通好,王同皎原以為三兩句就能把請出來,哪知東宮竟然臨時變卦,不參與啦!

  東宮正殿中,王同皎滿頭大汗,不厭其煩反覆勸說,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昔先帝以神器託付殿下,此事人神共憤,至今四五年。如今天意昭彰,南北軍將士同心戮力,必可誅除凶逆光復李唐。此時節陛下豈可甘心屈辱,棄祖宗社稷於不顧?」

  是啊!這幾年春秋武顯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時刻都生活在壓抑和恐懼中,難道他不渴望自由?他不願報復這一切嗎?

  遙想青春之時他也曾有過帝王夢,也曾與兄弟爭鋒,也曾因李弘身死暗自慶幸,父皇臨終的囑託他何嘗忘記?

  可是……

  武賢臉色蒼白,一頭虛汗,竭力躲避侄女婿焦急的目光:「聖上龍體欠安,倘若發兵驚擾聖駕,只恐……聖上……」

  王同皎明白武賢的顧慮。

  女皇老了,據說還有病,若被兵馬驚嚇嗚呼哀哉怎麼辦?

  武顯豈不要落個害死母親的惡名?

  可王朝社稷面前豈能顧及親情?

  當初武曌廢他的時候顧念親情了嗎?

  太宗李世民逼迫李淵退位時顧念親情了嗎?

  李佑造反時顧念親情了嗎?

  這就是李家的傳統。

  成王敗寇你死我活,權力之爭自古便如此!

  女皇雖是武賢之母,卻也是李唐的敵人,若能光復社稷何必管其死活?


  一旦成功武顯便是「中興之主」,那時還有誰敢追究他不孝?但這些話王同皎心裡可以想,嘴上怎好說?眼珠一轉,換了副口吻道:「陛下倘真仁孝,此時更應舉兵。宮中已傳出確切訊息,二張挾女皇恐有逆謀,今主上受制於賊禍福難測,陛下發兵也是救駕啊!」

  唉……」武賢撩起眼皮瞥了女婿一眼,嘆道,「難道連你也相信二張敢挾持女皇謀奪天下?」

  這話正戳到關鍵,以二張的才智聲望真的足以撼動社稷嗎?

  他們即便狂妄敢做篡國之事嗎?

  女皇移駕究竟是被脅迫還是出於己意?

  誅殺二張、拯救女皇根本不是理由,只是興兵攻閥的藉口!

  王同皎無言以對,也不知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事態危急不容再想這些,興許這會兒楊元琰等人已和武攸宜殺起來了,相王和公主也在等候訊息,再不出發一切都晚了。

  他只能跪地苦勸:「陛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您已經與張柬之等人串通,倘若事敗難逃干係!再說您就甘心受屈受辱嗎?且不論光復社稷,不除掉二張、推翻女皇您何以得安?若女皇彌留之際突發敕書更改立嗣,傳位武三思,那時該當如何?」他急得口不擇言,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

  這麼多理由擺在面前,武顯還不動容?可他偏偏下不了決心,仍是哆哆嗦嗦支支吾吾:「可、可是我……我……」

  這時大殿屏風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過來,我有話說。」

  那嗓音不甚嘹亮,卻透著一股不屑,王同皎初聞一驚,但隨即辨出是太子妃韋氏。

  兩人最終還是勾搭成奸。

  武曌自以為韋團兒是她的心腹,派她去監視武賢自然完美。

  於是當即賜婚。

  可惜韋團兒作為一個破產版武則天,自然不甘心當一個臥底。

  於是遇見這事情就知道機會來了。

  翻身的機會到了。

  武賢也不知妻子在旁偷聽,不過這種事常有,他也見怪不怪,立刻乖乖繞到後面。

  巨大的屏風擋住燭光,韋妃站在晦暗之中,唯有一雙眸子瑩瑩有神,流露出的卻是鄙夷的目光。

  韋妃早就從後門溜進來了,一直在偷聽,本來不想插言,可見武賢遲遲難下決心。

  她並不正眼瞧武顯,只是低聲道:「他說得對,你已經和張柬之通謀,他們事敗你躲得過追查嗎?到時候又連累整個東宮,我可不想再跟著你流放受苦啦!再者你要想清楚,主謀之一的袁恕己是老四府里的司馬跟。就連你那個妹妹也不是省油的燈,招蜂引蝶拉攏多少人?許多宦官宮女都被她買通。今日事急,你不出來領頭他們照樣干,若是事成皇位還輪得到你坐嗎?別忘了你現在是武周的皇嗣。推翻大周女皇連帶把你這大周太子一併推翻,也是順利成章。哼!你捨得你不想當皇帝,我還想當皇后呢!窩窩囊囊大半輩子,你長點兒心吧。」

  說罷她便拂袖而去。

  雖然被妻子數落一頓,武賢卻清醒了,站在屏風旁愣了片刻,終於鼓足勇氣把牙一咬:「咱們走!」

  王同皎心裡可算踏實了,趕緊喝令準備。這麼大的事東宮豈能毫無準備?

  不少宦官侍衛乃至僚屬都參與其中,這會兒全在殿外候著,聽到號令立刻行動起來,牽馬的牽馬、拿刀的拿刀,幾名宦官跑進來給武賢穿上鎧甲以防不測,又披上一件杏黃袍以表身份。

  「沉住氣,能成功的……」武顯不住叨念著,似是給自己鼓氣,可他一隻腳剛邁到門檻邊,立刻渾身僵硬,似是被牢牢釘在地上。




  黑得叫人瘮得慌!那嗚嗚沙沙的是什麼聲音?

  是風聲還是伏兵?扭曲幽暗的什麼是東西?樹影還是敵人?

  若羽林軍不肯跟從我怎麼辦?

  即便聽令,他們保護不周怎麼辦?會不會有人朝我放冷箭?

  母親真的已臥病?

  倘若這一切是她設的圈套,我豈不是自尋死路?

  我還有性命活到明天嗎?

  僵直過後武賢一陣戰慄,他彷佛在黑暗中看到一張面孔,那是母親蒼老而又威嚴的臉,正朝他冷笑,那笑容飽含著嘲諷和不屑,似乎像是在問他。

  就憑你也敢舉兵造反?

  你是為娘的對手嗎?

  他一直生活在母親的陰影下,早已習慣膽怯、習慣懦弱、習慣畏縮不前。

  此時他不是不明白道理,可就是害怕!他簡直快哭出來了。

  「不行!不行!」武賢一個勁兒搖頭,「此事還須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今夜不成必然暴露,哪還有機會?可攤上這麼一位主子又能怎麼樣?正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從前方黑暗中快步奔來一人。

  李湛!

  李湛實在等不下去,跑進宮來窺探,大老遠一看這情形就明白了。

  小時候就在一塊玩,又一起讀書,這位什麼德行他會不了解?

  怎麼以前挺有本事的人,還敢和李弘爭一爭的人,現在成了這模樣?

  於是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武賢手腕。

  「你做什麼?」武賢一驚。

  「走!」

  「我不幹了!」

  「不幹了?」李湛冷冷一笑,「將士們不顧身家性命匡復社稷,你說不干就不干,難道置他們於死地?不干可以,你自己出去跟他們說!」

  再不由他推脫,拉著胳膊就往外走。

  二人又推又拽,總算把武顯帶到賓善門,見外面燈火閃耀鎧甲鮮明。

  耽誤老半天,諸衛士兵早就嚷嚷動了,幸而有薛思行、趙承恩等將配合,乾脆也別藏著掖著,都簇擁到門前,點起火把個清楚。

  一出東宮大門武賢立時不嚷了,眼見李多祚為首,十幾個大小將領滿身披掛、腰懸兵刃、肩挎弓弩,個個騎在馬上擰眉瞪眼,皆是一副不耐煩的神情。

  告訴他們不去?甭等事敗,這幫武夫現在就能把他活吞啦!

  他想了想,只能幹下去了。

  好死不如賴活。

  李多祚抱拳施禮:「請殿下速速上馬。」

  武賢一點兒沒猶豫,當即應了聲:「好!」

  東宮之人陸續跟出,侍衛牽過馬,王同皎親自將戰戰兢兢的武賢扶上去。

  眾人不敢再耽擱,當即揚鞭而去,繞過左藏庫轉而向北,奔皇宮而去。

  武賢的位置在眾將正中間,稍微靠前,把他夾中間便於保護,靠前些是為了叫其他將士看到,畢竟他是政變的旗幟,事成之後當皇帝的也是他,無論救駕還是奪權,有他才師出有名啊!

  武賢剛開始緊張得要命,然而行出一陣子,見眾將對自己甚是恭敬禮待,尤其李湛、王同皎一左一右繼續說著鼓勵的話,他懸著的心漸漸放下。

  反正已經這樣了,開弓沒有回頭箭,那就干吧。

  拉到吧。

  累了。

  快馬奔騰一陣,堪堪行至路程的一半,前方隱約出現一隊兵士,約莫十幾人,為首兩人身披鎧甲騎在馬上,卻不是禁軍裝束,是敵是友?

  武賢顯臉色又有些轉白,眾將也心生狐疑,有人已暗暗握住兵刃,做好廝殺的準備。

  卻見那群士兵主動避到城牆邊,為首二將翻身下馬,摘掉頭盔。

  既然讓路施禮定是自己人,或許是某位大臣帶來的家兵,也是迎接武賢的。

  漸漸將至近前,眾人放緩速度剛要詢問玄武門情勢如何,忽見那兩人跪倒在地,高聲道:「奉梁王之命拜謁太子!」

  武三思的人?!

  眾人又緊張起來。

  興兵攻閥要推翻的就是武氏,就算他們不想為女皇殉葬,今晚第一個要殺的便是武攸宜,豈能不結怨於武家?

  況且近來群臣揣測女皇似有意傳位武三思。

  管他們好意歹意,一併殺了倒也省李多祚朝左右使了個眼色,他兒子李承訓、女婿野呼利會意,各抽肋下千牛刀,縱馬向前便要行兇。眼見刀已經舉起來了,那跪在地上的兩人一抬頭,火光之下瞧得分明,刀又停住了。

  不能殺!是陳王武延暉和高陽王武崇訓!

  武延暉娶新都郡主,武崇訓娶安樂郡主,都是武顯的女婿,這豈能隨便殺?

  武顯上竄下跳支援這次政變,出兵出人的。

  連女婿王同皎都派來了。

  可他們跟王同皎不一樣,乃是武氏親貴,發動政變為的是推翻武周王朝,怎麼能告知他們?

  崔玄暐還曾特意囑咐武顯,絕不可將訊息泄露給武氏,故而武顯守口如瓶,對這倆女婿也隻字未提。

  武三思怎麼知道的?怪哉!還叫子侄在必經之路迎候,似是對整個計劃有了了解。

  見到武賢,連忙磕頭。

  武顯本來就對武三思沒什麼敵意,又見這倆侄女婿如此乖巧,竟因此信心大增,趕忙道:「快快請起,梁王何在?」

  武崇訓垂首作答:「我父本欲助太子成就大事,然則偶感風寒臥病在床,故命我等前來拜謁,陛下若有吩咐,我梁府、陳府闔門之眾皆聽調遣!」

  「好……」武賢大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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