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夜。
邊境,黑風口。
此地是兩國交界處的一道狹長峽谷,風聲穿過,嗚咽如鬼哭。
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蔽,伸手不見五指。
蘇石裹著一件騷包的紫色錦緞長袍,袍子上用金線繡著大團的牡丹,腰間掛著一塊碩大的玉佩,活脫脫一個京城來的暴發戶。
他站在風口,被吹得直打哆嗦,心裡把這鬼地方罵了八百遍。
李虎領著三百虎賁營精銳,人手一柄出鞘的橫刀,面無表情地分列兩旁。
他們手中的火把,在狂風中明滅不定,映照著身後那五百匹亢奮異常的戰馬。
這些馬匹,雙目圓睜,鼻孔不斷噴出粗氣,四蹄焦躁地刨著地面,彷佛體內有使不完的勁。
「姑爺,這風太大了,人都要吹跑了。」李虎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蘇石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不耐煩地擺手。
「閉嘴,搞錢呢,嚴肅點。」
話音剛落,峽谷另一頭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細碎的馬蹄聲。
蹄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很快,一隊黑衣騎士從黑暗中浮現,他們都騎著矮腳的草原馬,腰間掛著彎刀,動作整齊劃一。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黑色皮甲,臉上戴著半張狐狸面具,只露出一雙在火光下閃著精光的眼睛。
「你就是蘇公子?」
來人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蘇石學著紈絝子弟的模樣,抬了抬下巴,用鼻孔看人。
「本公子就是,你就是黑狐?」
黑狐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蘇石,徑直落在了那五百匹神采奕奕的戰馬身上。
他緩步走上前,銳利的眼神一匹一匹掃過。
那些馬太興奮了,肌肉緊繃,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狂熱。
黑狐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轉過頭,面具後的目光透著審視。
「蘇公子,你的馬……好像有些不對勁。」
「它們太亢奮了。」
蘇石心中一跳,暗道這蠻子果然眼毒。
他立刻換上一副被戳穿後惱羞成怒的表情,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又急又貪。
「少廢話!你知道這是什麼馬嗎?」
他指著那群馬,唾沫橫飛。
「這可是我岳父鎮北侯的私藏!每一匹都是傳說中汗血神駒『赤兔』的後裔!」
「要不是我在京城豪賭,欠了一屁股債,這種寶貝能半價賣給你?」
蘇石的表演惟妙惟肖,把一個偷賣家產又怕被人發現的敗家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黑狐沉默了,他盯著蘇石的眼睛,似乎想從裡面看出真假。
蘇石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他不能退縮,反而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吼道。
「你看什麼看!不信拉倒!本公子還不賣了!」
他說著就要轉身,一副準備打道回府的樣子。
「等等。」黑狐終於開口。
他指著其中一匹最高大的駿馬。
蘇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藥效快過去了!這要是讓人騎上去,發現外強中乾,那還得了?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臉上卻露出被侮辱的表情,瞬間炸了毛。
「試騎?你當這是菜市場的騾子,還讓你挑挑揀揀?」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抬高了八度,生怕對方聽不見自己的心虛。
「愛買不買!你不買,有的是人搶著要!西域那幫胡商,出價可比你高多了!」
「本公子時間寶貴,沒工夫跟你耗!」
蘇石的話音剛落。
「嗆啷——」
李虎極其配合地拔出了半截橫刀,他身後的三百虎賁營將士,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刀鋒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那架勢,彷佛只要黑狐再說一個不字,他們就要當場黑吃黑,連人帶貨一起吞下。
黑狐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再次看向蘇石,看到的是一張因憤怒和急躁而漲紅的臉。
他又看了看那群神駿的戰馬,它們肌肉賁張,線條流暢,確實是難得一見的良駒。
一個急於脫手的敗家子。
一群凶神惡煞的護衛。
一批品相極佳的寶馬。
一個低到離譜的價格。
所有的要素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結論——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撿漏機會。
貪婪,最終戰勝了理智。
黑狐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蘇公子誤會了,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貨物的品質。」
他對著身後揮了揮手。
「既然是鎮北侯的私藏,自然是信得過的。」
「成交。」
很快,十個沉甸甸的大箱子被抬了過來。
箱子開啟,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在火光下閃爍著讓人目眩的光芒。
除了黃金,還有大量的珍珠、寶石、瑪瑙,幾乎要溢位箱子。
蘇石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財寶,心在滴血。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神里充滿了悲憤和絕望。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我是想讓你們發現是假貨,然後勃然大怒,拔刀把我砍死啊!
你們怎麼就真買了?你們的腦子呢?
他伸出手,顫抖著拿起一根金條,放在嘴裡咬了一口,留下一個清晰的牙印。
是真的。
蘇石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過去。
李虎看到姑爺這副「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模樣,心中敬佩更甚。
姑爺真是神人!用一群淘汰的病馬,就換來了足以解鎮北軍燃眉之急的巨款!
這等於是空手套白狼啊!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上前一步,對著黑狐冷冷地說道。
「錢貨兩清,你們可以走了。」
黑狐的人迅速上前,牽過那五百匹「寶馬」的韁繩。
那些馬匹依舊焦躁不安,嘶鳴不已,黑狐的手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它們。
在黑狐看來,這正是烈馬本性的體現,心中更是滿意。
他對著蘇石拱了拱手。
「蘇公子,合作愉快。希望下次還有這樣的好機會。」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隊伍和那五百匹「神駒」,急匆匆地消失在峽谷的黑暗之中。
風聲依舊。
虎賁營計程車兵們看著那十箱金銀珠寶,一個個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狂喜。
只有蘇石,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他看著北蠻人遠去的方向,臉上沒有半點喜悅,反而是一片死灰。
完了。
又失敗了。
不僅沒死成,還給秦家賺了一大筆錢。
這下岳父更要把自己當成寶貝疙瘩了,想被趕走,更是遙遙無期。
他緩緩蹲下身,抓起一把金沙,任由它們從指縫間流走。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悲涼。
「這錢怎麼這麼好賺?北蠻人的智商,都被牛羊吃了嗎?」
李虎聽到了這句低語,他走上前,一臉嚴肅地對蘇石說。
「姑爺,屬下明白了。」
蘇石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你又明白什麼了?」
李虎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用一種崇拜的語氣分析道。
「您是說,北蠻人雖然看似強大,但其性貪婪而少智,如只會吃草的牛羊。只要我們抓住他們的弱點,就能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蘇石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李虎那張寫滿「我懂你」的臉,只想一頭撞死在旁邊的金子上。
他放棄了溝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掐著手指,默默計算著時間,臉上的悲憤忽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惡作劇般的壞笑。
他轉頭望向黑狐消失的方向,輕聲說道。
「別急,好戲還在後頭。」
「算算時間,還有半個時辰,巴豆就要發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