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受驚的戰馬,根本不受蘇石的控制。
它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四蹄翻飛,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帶著蘇石一頭扎進了無邊的黑暗裡。
風在耳邊呼嘯,兩旁的景物化作模糊的黑影,飛速向後倒退。
蘇石死死抱住馬脖子,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要被顛出來了。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下真的要摔死了。
他不知道這匹馬要帶他沖向哪裡,也許是懸崖,也許是深溝。
馬兒在荒野中狂奔,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顧著發泄屁股上傳來的刺痛和驚恐。
不知道跑了多久,蘇石感覺馬速漸漸慢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睛,發現戰馬衝進了一條狹窄的峽谷。
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高高聳立,幾乎要將天空遮蔽,只在頭頂留下一線狹窄的縫隙,透進幾縷微弱的月光。
這裡就是本地人俗稱的「一線天」。
戰馬的速度終於徹底慢了下來,它打著響鼻,在原地不安地踏著步子。
蘇石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他用盡全身力氣,總算從馬背上滑了下來。
腳一沾地,他腿肚子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周圍黑漆漆的,只有峭壁頂上那一條細長的天光。
峽谷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戰馬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蘇石縮了縮脖子,環顧四周。
這是哪兒?
他徹底迷路了。
夜風從峽谷口灌進來,吹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扶著冰冷的岩壁站起來,瑟瑟發抖。
這裡不會有狼吧?或者別的什麼野獸?
他現在無比懷念安南縣的城牆,哪怕是面對三萬大軍,至少身邊還有人。
可現在,這鬼地方只有他自己。
他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就在蘇石絕望之際,一陣細微的馬蹄聲,從峽谷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蘇石心中一喜。
有人!
是李虎他們找過來了嗎?
他急忙牽著自己的馬,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迎了過去,想要呼喊,卻發現嗓子因為剛才的驚嚇和顛簸,幹得冒煙。
他轉過一個彎道,正準備開口。
馬蹄聲戛然而止。
幾十個彪形大漢,騎著高頭大馬,幾乎堵滿了整個狹窄的通道。
他們身上穿著北蠻的皮甲,手裡提著明晃晃的彎刀。
為首的那人,一身狼狽的金色軟甲,臉上滿是倉皇與疲憊,正是北蠻三王子,拓跋宏。
蘇石的腦子「嗡」的一聲。
臥槽!
他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整個人像被一道天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他想跑,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步也挪不動。
他想喊,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完了。
這下真的完了。
自投羅網了屬於是。
……
拓跋宏帶著幾十名最精銳的親衛,正沿著這條他早就預留好的秘密退路倉皇逃命。
虎賁營的夜襲和那詭異的黃色「毒氣」,徹底摧毀了他的鬥志。
他現在只想逃得越遠越好,離那個叫蘇石的魔鬼越遠越好。
這條「一線天」峽谷,是他唯一知道的退路,隱蔽且安全。
只要穿過這裡,就能甩開所有追兵,回到草原。
他催動戰馬,在狹窄的谷道中飛奔,眼看就要衝出峽谷。
轉過最後一道彎。
拓跋宏猛地勒住了韁繩,胯下的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
他身後的親衛也紛紛勒馬,幾十雙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月光下,峽谷的出口處,靜靜地站著一個人,一匹馬。
那人身形單薄,穿著一襲儒袍,在這肅殺的荒野峽谷中,顯得格格不入。
可他只是站在那裡,就彷佛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峰,徹底堵死了他們唯一的生路。
那張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但拓跋宏絕不會認錯。
那張臉,已經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噩夢裡。
是蘇石!
拓跋宏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凝固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可能在這裡?!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拓跋宏的腦海。
他算到了!
他竟然算到了!
他算到我會炸營,算到我會逃跑,甚至連我預留的這條絕密退路,他都算到了!
所以他沒有去追擊潰散的大軍,而是提前一個人,一匹馬,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這裡,堵住了我的去路!
這是何等恐怖的算計!
這是何等驚人的膽魄!
拓跋宏看著獨自一人站在那裡的蘇石,只覺得對方的身影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彷佛化身成了執掌生死的閻羅。
他身邊的幾十名親衛,也認出了蘇石。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那個憑一己之力,用空城計和詭異琴聲嚇退三萬大軍的男人。
那個用神秘「毒氣」攪亂整個大營,讓數萬勇士潰不成軍的男人。
現在,他一個人,擋在了他們所有人的面前。
峽谷里,死一般的寂靜。
蘇石嚇得渾身發僵,他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他想開口求饒,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
「我……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一陣發緊,只能發出一點微弱的嘶啞氣音。
這個動作,落在拓跋宏的眼中,卻變成了另外一層意思。
輕蔑。
是無聲的輕蔑。
他甚至不屑於和我說話。
在他眼中,我拓跋宏,連同我這幾十名最精銳的親衛,都只是土雞瓦狗,不配他開口。
強者的蔑視,莫過於此。
拓跋宏的內心徹底崩潰了。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尊嚴,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著蘇石,眼中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而絕望。
「你到底是人是鬼?」
「為何我的每一步,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蘇石聽著這句沒頭沒腦的質問,心裡一片茫然。
我也想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兒……
這馬有它自己的想法,我能怎麼辦?
拓跋宏見蘇石依舊沉默不語,只當他是預設了。
一股困獸猶鬥的凶性從拓跋宏心底湧起。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死戰!
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像個北蠻的王子!
「蘇石!」
拓跋宏猛地拔出腰間的黃金彎刀,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悽厲的弧線。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