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外面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屋簷上，噼啪作響，很快就連成一片，嘩嘩的水聲蓋過了院子裡的蟲鳴。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窗戶映得慘白。
蘇石吹熄了燈，準備上床睡覺。
這幾天閉門謝客，裝瘋賣傻，總算把太子和三皇子那些探子都糊弄了過去，日子清淨了不少。
他剛脫下外袍，書房角落的書架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括轉動聲。
蘇石的動作停住，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條密道，極為隱秘，除皇帝與其心腹外無人知曉。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緩緩移開的書架，手已經摸向了床頭的一把匕首。
書架後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從裡面撲了出來，摔在地上。
藉著窗外偶爾閃過的電光，蘇石看清了來人的服飾。
大內總管，皇帝身邊最貼身的太監。
那太監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髮髻散亂，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喘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說什麼，卻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疲憊而說不出口。
「王爺……」
他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陛下……陛下病危，宣您即刻入宮！」
蘇石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看著太監那張驚恐萬狀的臉，腦子裡飛快地轉動。
病危？
宣我入宮？
這個時候，用這條只有天子才知道的密道？
這不是召見，這是求救。
也是一個陷阱。
如今太子和三皇子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整個皇宮都布滿了他們的眼線。
自己這個時候進去，無論見了誰，說了什麼，都會被視為站隊。
站錯了，死。
即便站對了，新皇登基後，自己這個在先帝彌留之際被秘密召見的權臣，也一樣是新皇的眼中釘。
怎麼看，這都是一條死路。
「王爺，快……快啊……」大內總管掙扎著想爬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蘇石沒有動，他走到桌邊，重新點亮了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動著，映著他平靜的臉。
「知道了。」
他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他沒得選。
抗旨不遵，是立刻就死。
進宮，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秦婉瑜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她沒有問任何話，只是快步走到裡間，捧出了一件東西。
一件用天蠶絲和玄鐵甲片織成的軟蝟甲。
「穿上。」
她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石看了她一眼，默默地脫下衣服，將那件冰冷的軟甲穿在最裡面。
秦婉瑜走上前，仔細地為他整理好衣領，又為他披上外袍。
她的手指有些涼，動作卻很穩。
「我等你回來。」
蘇石嗯了一聲，轉身對候在門外的親衛低聲吩咐。
「李虎，點齊三百親衛，換上便裝，在宮城外幾個主要路口候著。若天亮前我沒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就護送王妃，回北境。」
李虎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繃得像一塊石頭，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轉身消失在雨幕里。
蘇石不再停留，他扶起已經快要虛脫的大內總管，一頭扎進了那條漆黑的密道。
密道里又濕又悶，充滿了泥土和霉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光亮。
出口在皇帝寢宮的一處假山後面。
寢宮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幾個御醫和宮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龍榻之上，皇帝趙顯雙眼緊閉，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像是瞬間老了二十歲，曾經屬於帝王的威嚴，如今只剩下風中殘燭般的脆弱。
蘇石的腳步很輕，他走到床邊，看著這位曾經算計過自己，也庇護過自己的老人。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到來，趙顯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一條縫。
他渾濁的目光在蘇石臉上聚焦了許久，才動了動乾裂的嘴唇。
「都……都出去。」
他的聲音微弱，卻依舊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御醫和宮女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順便關上了沉重的殿門。
寢宮裡，只剩下蘇石和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皇帝。
趙顯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蘇石的手腕。
他的手枯瘦如柴，卻出奇地有力。
「朕……知道你是裝的。」
皇帝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清明。
「你那些想回鄉下種地的鬼話，還有在府里胡鬧的那些把戲，騙得了滿朝文武，騙不了朕。」
蘇石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這幾個兒子……」趙顯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絲黑血，「老大急功近利，老三陰鷙狠毒，皆非明主……朕若不測，大夏……大夏危矣……」
他死死地攥著蘇石的手，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蘇石沉默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皇帝喘息了許久，用盡全身的力氣，從枕頭底下摸索著。
他摸出了一份明黃色的捲軸，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蘇石的懷裡。
捲軸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還帶著皇帝的體溫。
「這是遺詔。」
皇帝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耳邊響起的一道炸雷。
「也是朕……給你的最後一道保命符，亦或是……催命符。」
他死死地盯著蘇石，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若……若局勢不可控，太子與三皇子相爭，致使社稷動盪，江山傾覆……」
「你可……持此詔……」
皇帝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
「……自立！」
蘇石的身體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懷裡揣著的不是一份捲軸，而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看著皇帝，對方的眼中已經失去了神采，那隻抓住他的手，也無力地滑落下去。
大夏王朝的掌舵者，崩逝了。
蘇石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
他感覺手中的遺詔，燙得烙手。
他緩緩走出寢宮，外面等候的太監宮女看到他，又看到床榻上的景象，瞬間明白了什麼。
悽厲的哭喊聲，響徹了整個皇宮。
蘇石沒有理會身後的混亂，他一步步走下台階，走進外面的瓢潑大雨里。
冰冷的雨水澆在他的臉上，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點。
天空一道閃電劈過，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極長。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第四卷主線任務完成。】
【第五卷（終章）任務釋出：功高震主，全身而退。】
【任務說明：在新的權力格局中，化解所有猜忌與殺機，成功脫身，回歸鹹魚生活。】
【倒計時開始。】
蘇石抬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他的臉龐，他將懷裡的那份遺詔又攥緊了幾分。
他望著電閃雷鳴的夜空，低聲罵了一句。
「老頭子，你這是臨死還要坑我一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