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后寢宮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不凡走在前面，腳步不快，整個人沉默得有些反常，腦海中一直回想起太后方才的話。
姜衾跟在後頭很是擔憂，但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太瞭解林不凡了。
平時從太后這兒出來，林不凡不可能是這副沉重的模樣。
今兒個卻一個字都沒說，定是有什麼問題，但又不好明說。
直到走了一大段路之後，林不凡忽然停住了，猛然回頭，看向姜衾。
「姜衾。」
「屬下在。」
「你跟了本殿下多少年了？」
姜衾愣了一下，不理解林不凡為何會突然問這個。
沉默了一會，他在腦子裡算了算，之後回答道：
「回殿下，約莫有十五年了吧！
屬下八歲進宮，就一直跟著殿下。」
「十五年了，滄海桑田啊！」林不凡點了點頭，眼眸之中泛起淚光。
「那你可還記得我母后嗎？」
姜衾心裡咯噔一下，林不凡的母后，那不就是先皇后嗎?
這三個字在宮裡已經很久沒人敢提及了。
「記得一些。」姜衾回應的聲音變得小心起來，不知道此刻林不凡是什麼心境。
「先皇后很是溫和謙遜，屬下小時候不小心打翻過先皇后的茶盞。
她不但沒怪罪，還問屬下燙著沒有，嘿嘿」
說到這裡，姜衾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林不凡聽著，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是啊，她待人好。」
林不凡又突然轉過頭，望著遠處的宮牆像是在哀思。
「可她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這一刻姜衾不敢接話了，這等事情，不是他一個小小的親衛可以搭話的。
還好林不凡自己也沒再說什麼，就那麼站了一會兒，重新往前方走去！
一直快到宮門口的時候，林不凡才又一次停了下來。
「姜衾，你說一個人連自己親娘到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算不算窩囊？」
林不凡這話問得姜衾心裡猛地一緊。
他顫抖著身子，不敢輕易回復。
「殿下。」
隨後姜衾開始一字一頓地說：
「先皇后……死因，早晚會水落石出的。」
「哼！水落石出？」林不凡重複了一遍，忽然自嘲地笑了。
上了馬車，林不凡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此刻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太后今天那句話，像根針一樣扎進他的心頭。
「你比你那個母后強多了……」
原主的情感一瞬間湧上心間。
讓他想起很小的時候，先皇后抱著他在御花園裡看花。
先皇后的手很軟，聲音很溫柔。
可後來先皇后死了！
死在一個他至今都不知道真相的夜晚。
宮裡人都說先皇后是病死的。
可原主不信，林不凡也不會相信。
後來他長大了些，開始零零碎碎聽到一些風聲。
原主便去查，可每次查到關鍵的地方，線索就斷了。
……
「害！」
一聲哀嘆之後，林不凡睜開眼。
他不信太后跟先皇后的死沒關係。
可他始終還是沒有證據。
一旦明目張胆地殺了太后，韓梟就有理由起兵。
鎮北軍數十萬兵馬，再加上血煞門在暗中策應，到時候整個大夏都要亂。
他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仇，把整個大夏百姓都拖進戰火里。
所以他只能忍！
馬車最後在東宮門口停下。
此刻林不凡已經把臉上的陰沉給收了起來。
他掀開車簾走下馬車，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慣常的笑意，好像方才在宮道上那一幕從沒發生過一樣。
東宮的門口，東方羽早就在此等候多時了，一見林不凡回來便趕忙就迎了上去。
東方羽關切地問道：「殿下，太后那邊......」
「沒事。」林不凡一邊往裡走一邊說。
「太后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讓本殿下幫她找個大夫。
本殿下答應了！」
「太后知道是殿下動的手腳了？」
「知道，可惜她沒證據。
太醫驗了三遍，也照樣什麼都沒驗出來。」
「那太后也不肯就這麼認了吧！這可不是那老妖婆的風格。」東方羽說出來心裡話。
「不認又能怎樣？」林不凡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的命攥在本殿下手裡，她比誰都清楚，如今的她除了乖乖聽話，沒有第二條路。」
東方羽點了點頭，但還是覺得太后不可能任人宰割。
「對了。」林不凡開始安排道。
「讓人去查一件事。」
「殿下請講。」
「當年我母后死之前那幾天，都有誰進過她的寢宮。
宮女、太監、太醫，一個不落，全都給我查清楚。」
東方羽臉色微變，不知林不凡這是怎麼了，抬頭看了林不凡一眼。
林不凡臉上的笑意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意。
「殿下，怎麼突然想起查這個了？」
林不凡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東方羽。
這讓東方羽覺得心裡一凜，便不敢再多問，躬身道：
「屬下這就去辦。」
林不凡這才點了點頭，轉身往書房走去。
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停下來。
「還有。
熹貴妃那邊，找個機會給本殿下遞個話，就說本殿下想請她喝杯茶。」
東方羽愣了一下，可隨即又明白了什麼，低聲應道：
「屬下明白。」
東方羽走後，
東宮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姜衾端著早膳走進書房的時候
發現林不凡還坐在書案前，面前的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湊近看了一眼，上頭全是人名，都是十幾年前在先皇后宮裡當差的人。
有些名字後面畫了圈，有些畫了叉。
畫叉的那些，旁邊都標註了兩個字：已故。
姜衾見狀心裡猛地一沉。
十幾個宮人，活到現在的不到五個。
「殿下，您一夜沒睡？」姜衾眉頭緊皺。
林不凡卻沒有回答他，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這個人，還活著？」
姜衾也是碰巧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名字後面畫著圈，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先皇后貼身宮女，出宮後嫁入商賈之家，現居嶺南。
頓生困惑！
「殿下，這是......」
「本殿下母后的貼身宮女。」
林不凡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
「母后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她值夜。」
姜衾的瞳孔猛地一縮。
「備車，回嶺南。」
林不凡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袖子裡，猛地站起身。
「本殿下要親自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