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炎這一嗓子喊出來,熱絡得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絲毫沒有把對方當成冤大頭的覺悟。
李解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天子的威儀。
他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衝到了陳炎面前。
甚至因為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個趔趄。
這狼狽的一幕,看得蘇沁月眼皮直跳。
堂堂大雍天子,九五之尊。
竟然為了一個贅婿,失態至此?
李解一把抓住了陳炎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嵌進肉里。
那雙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卻亮得嚇人。
「陳兄!你可算來了!」
「你要是再不來,我這心都要焦成灰了!」
陳炎被這過分的熱情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
但這大肥羊的手勁兒還挺大。
「哎哎哎,這位兄台,有話好說,別動手動腳的。」
「我不搞龍陽之好。」
陳炎用力把手抽了回來,不動聲色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李解也不尷尬,只是急切地問道:
「陳兄,之前在翠紅樓,那首詩……」
「後面兩句到底是什麼?」
「我這心裡像是貓抓一樣,難受得緊啊!」
看著李解那副求知若渴的樣子,陳炎心中暗笑。
上鉤了。
只要你有所求,那這生意就好做。
陳炎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主位旁。
那是洪泰平日裡坐的位置。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翹起二郎腿,甚至還抖了兩下。
這一舉動,讓站在一旁的洪泰眼角直抽抽。
那是老子的座!
這贅婿是要翻天啊!
但他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站著的李解,硬是把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連天子都站著,他這個老丈人哪敢坐?
陳炎端起桌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兄台,你也知道,我是個俗人。」
「俗人做事,講究個錢貨兩訖。」
「剛才在翠紅樓咱們可是說好了,一千兩黃金。」
「少一個子兒,這詩我就爛在肚子裡。」
李解聞言,沒有任何猶豫。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縮在門口如同鵪鶉一般的熊霸天。
「熊霸天!」
「我……我在!」
熊霸天渾身一激靈,趕緊滾了進來。
李解指了指陳炎,冷聲道:「拿錢!」
「一千兩黃金,現在就給陳兄奉上!」
熊霸天心裡那個苦啊。
他的轎子被搶了,現在還要掏錢?
那可是一千兩黃金啊!
長信侯府雖然家大業大,但這流動資金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但他敢說個不字嗎?
不敢。
除非他想全家消消樂。
「是是是!臣這就讓人去取!」
熊霸天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金票,雙手奉上。
「陳公子,這是大通錢莊的金票,足額一千兩!」
「您點點?」
陳炎眼睛瞬間亮了。
他一把抓過金票,沾著唾沫就開始數。
那熟練的動作,那一臉貪婪的表情。
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市井小民。
蘇沁月別過頭去,簡直沒眼看。
丟人!
太丟人了!
這就是能寫出絕世好詩的大才子?
這分明就是個掉進錢眼裡的守財奴!
李解卻絲毫不以為意。
只要有才,貪財算什麼毛病?
甚至在他看來,陳炎越是貪財,就越好控制。
若是無欲無求,那才讓他這個皇帝頭疼呢。
「陳兄,錢你拿了,現在可以說了嗎?」
李解的聲音都在顫抖,充滿了期待。
陳炎將金票揣進懷裡,還在胸口拍了拍,確認放穩妥了。
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收斂起臉上的嬉皮笑臉,緩緩站起身來。
那一瞬間。
他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
不再是那個唯利是圖的贅婿。
而彷佛變成了一位憂國憂民的詩人,一位悲憤蒼涼的老者。
他的目光穿過中堂的大門,彷佛望向了那遙遠的北方故土。
整個大廳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陳炎聲音低沉,帶著一股穿透歲月的滄桑感,緩緩吟誦道:
「死去元知萬事空,」
「但悲不見九州同。」
前兩句一出,李解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種深入骨髓的共鳴,讓他渾身顫慄。
緊接著,陳炎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撞擊,鏗鏘有力:「王師天下一統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轟!
這最後兩句,如同驚雷一般,在李解的腦海中炸響。
王師天下一統日!
家祭無忘告乃翁!
這是何等的信念?
這是何等的執著?
即便是死了,即便是化作了塵土。
哪怕是在九泉之下,也心心念念著國家的統一!
只要王師能鼎定天下,便是死也瞑目了!
「好!」
「好一個王師天下一統日!」
李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他猛地一拍大腿,大聲喝彩。
這首詩,道盡了他身為大雍天子的心聲!
這不僅僅是一首詩。
這是戰鬥的檄文!
這是激勵大雍男兒收復河山的號角!
蘇沁月站在一旁,此時也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有些消瘦的男子。
明明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明明剛才還在數錢。
可此時此刻。
他的身影在她眼中,竟變得無比高大。
那種撲面而來的家國情懷,讓身為將門之女的她,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真的是陳炎寫的?
那個不學無術的贅婿?
這一刻,蘇沁月心中的懷疑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震撼,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原來,他真的有大才。
自己之前,確實是有眼無珠了。
角落裡的洪泰,此時也是張大了嘴巴,鬍子一抖一抖的。
他雖然是個靠臉吃飯的老贅婿。
但畢竟也是貞元六年的進士出身,基本的鑑賞能力還是有的。
這首詩……絕了!
足以流芳百世!
「這小子……竟然藏得這麼深?」
洪泰喃喃自語,心中五味雜陳。
早知道這女婿這麼厲害,剛才在床上就不該那麼慫!
李解激動得難以自持。
他上前一步,再次緊緊握住陳炎的手。
這次的眼神中,除了急切,更多了一份敬重。
「陳兄大才!」
「此詩一出,足以羞煞齊、吳兩國的文人!」
「七日後的三國大比,有陳兄在,我大雍文壇有救了!」
李解目光灼灼地盯著陳炎,就像是看著一件稀世珍寶。
「陳兄,我有一事相求!」
「請陳兄代表我大雍,出戰此次三國文比!」
此言一出。
蘇沁月和洪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天子親自招攬!
這是何等的殊榮?
這是多少讀書人做夢都不敢想的機會?
一旦答應,哪怕是贅婿出身,也能一飛沖天!
然而,陳炎接下來的反應,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只見陳炎把手抽了回來,一臉嫌棄地甩了甩。
「不去。」
兩個字。
乾脆利落。
拒絕得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李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為……為何?」
「這可是為國爭光的大好機會啊。」
「而且若是贏了,朝廷必有重賞,封官許願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