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面,河邊。
兩道人影在河灘上狂奔。
「呼……呼……」
陳炎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具身體還是太差了。
剛才那一架打得太激烈,又是跑路,肺管子都快炸了。
如煙跟在他身後,雖然也有些氣息不勻,但那雙美眸在月光下卻顯得格外明亮。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她,不惜得罪兩國使臣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陳公子,這裡應該安全了。」
如煙輕聲說道,隨後盈盈下拜,行了一個大禮。
「公子今日之恩,如煙無以為報,唯有……」
「打住,打住!」
陳炎連忙擺手,直起身子打斷了她的話。
「別說什麼唯有以身相許的俗套話,爺剛才救你,純粹是看那幫蠻夷不順眼。」
「再說了,爺現在自身難保,也沒地方安置你這尊大佛。」
陳炎指了指河對岸那若隱若現的燈火。
「你趕緊跑吧。」
「這事兒鬧大了,那兩國使臣不死也得脫層皮,官府肯定會拿人頂罪。」
「你是風暴中心,留在這隻有死路一條。」
「趁著現在城門還沒關嚴實,或者找條船順流而下,有多遠跑多遠。」
在陳炎看來,如煙這樣的女子,雖然身在風塵,但那一身傲骨,比朝堂上那些磕頭的軟骨頭強多了。
若是被抓去砍了頭,或是送去給那兩國蠻夷賠罪,那才是真的沒天理。
然而,如煙卻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不是,自己什麼時候說要以身相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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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想說的是來世相報……
不過聽到陳炎的話,如煙對陳炎的感激,又甚了幾分。
她還從沒見過,不貪圖她身子的男人。
可一想到現在的處境,她又升起一股濃濃的無力感。
「陳公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煙又能跑到哪裡去呢?」
陳炎眉頭一皺,有些恨鐵不成鋼。
「天下大了去了,實在不行去塞外,去西域,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如煙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北方那漆黑的夜空,聲音變得飄渺而悲涼。
「公子有所不知。」
「如煙若是走了,這罪名便無人承擔,屆時必定會連累無辜。」
「況且,如煙本就不想苟活。」
陳炎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想死?你腦子進水了?」
如煙慘然一笑,眼角滑落一滴清淚。
「家父蘇定邊,曾是北疆一名偏將,兄長蘇恆,亦是軍中校尉。」
「泰元三年,朝中奸佞當道,剋扣糧餉,致使北疆防線潰敗。」
「父兄二人為了掩護百姓撤退,率三百死士斷後,力戰而亡,屍骨無存。」
「母親在給前線運送寒衣的途中,遭遇敵軍偷襲,也……」
如煙深吸一口氣,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壓住心頭那翻湧的恨意。
「我們蘇家滿門忠烈,卻換來這等下場。」
「這大雍的三代昏政,早已讓百姓寒了心,讓將士折了腰。」
「今日若以如煙的一條賤命,能喚醒大雍男兒的一絲血性。」
「那如煙死得其所,九泉之下,也有臉去見爹娘和兄長了。」
話落,陳炎沉默了。
他原以為如煙只是個有些才情的青樓女子。
沒想到,她揹負著如此沉重的國讎家恨。
陳炎收起了臉上的嬉皮笑臉,肅然起敬。
但他並不認同如煙這種近乎自殺式的犧牲。
「愚蠢。」
陳炎的一聲呵斥,讓如煙錯愕地抬起頭。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喚醒這幫麻木的人?」
「錯了,他們只會把你的死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說你是紅顏禍水。」
「血性這東西,不是靠女人的血來激發的,是靠拳頭打出來的,是靠實力贏回來的。」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只有活著,只有留著有用之身,去做事,去改變,才能真正告慰你父兄的在天之靈!」
「實幹……興邦?」
如煙呢喃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在那邊!」
「快!別讓犯人跑了!」
火把的光亮劃破了夜空,一隊全副武裝的官兵正朝著這邊急速包抄過來。
如煙臉色一變,猛地推了一把陳炎。
「公子快走,這隊人是刑部的緹騎!」
「當今天子雖然聖明,想要重振大雍,但如今朝堂之上,太后把持朝政,主和派勢力龐大。」
「今日使臣被打,他們定會借題發揮,將我們問罪。」
「公子雖然是寧國侯府的人,但畢竟是贅婿,侯府也不會因為保護你一個贅婿,而成為眾矢之的。」
陳炎心中一沉。
他沒想到這大雍的朝局竟然如此複雜。
更沒想到大雍竟然如此窩囊。
陳炎深深地看了一眼如煙,也沒有再矯情。
「聽著,我陳炎發誓,一定會把你全須全尾地救出來。」
說完,陳炎不再猶豫,轉身鑽進了茂密的蘆葦盪,藉著夜色迅速遠遁。
如煙站在原地,看著陳炎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從未有過的溫柔笑意。
「這個贅婿,絕非池中之物啊。」
很快,冰冷的枷鎖銬在瞭如煙的手腕上。
領頭的官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帶走!」
……
與此同時,陳炎新家的臥房內。
幾個鬼鬼祟祟的黑影,鑽了進來。
領頭一人蒙著面,從腰間解下一隻特製的皮袋。
「大哥,這竹葉青毒性猛烈,世子只說教訓,若是弄出人命……」
身後的同夥壓低聲音,有些緊張。
「那陳炎把世子打得下不來床,世子恨不得剝了他的皮。」
領頭人冷哼一聲,將皮袋口對準了臥房半開的窗縫,「要是死了只能算他命薄,殘了正好給世子出氣。」
說著,他解開袋子,將袋口對準被窩,輕輕一抖。
下一秒,一條通體碧綠、吐著信子的蛇,順著被角的縫隙鑽了進去。
「撤。」
三人沒做絲毫停留,瞬間消失在夜色之中。
然而,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翠兒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從後窗翻了進來。
她緊張的看向周圍,確定陳炎還沒有回來後,這才鬆了口氣。
「姑爺,雖然偷休書這事兒是奴婢提的建議,但也是家主跟小姐決定的,要怪你可別怪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