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翌的提議,就像是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李解緊鎖的眉頭。
「讓陳炎去?」
李解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眼神中帶著幾分驚疑與不確定。
「蘇將軍,你確定?」
在他看來,陳炎那傢伙雖然鬼點子多,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不靠譜的勁兒。
貪財,好色,臉皮厚比城牆。
把練兵這種軍國大事交給他,這不等於讓猴子去看管蟠桃園嗎?
看著李解那滿臉的懷疑,蘇翌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陛下,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才最合適。」
蘇翌的聲音清冷而篤定,彷佛一切盡在掌握。
「陳炎愛財,這在整個帝京,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如此一來,他所做的一切,在旁人眼中,都是為了斂財。」
「一個滿腦子只想著撈錢的贅婿,誰會把他和謀反,和私練兵馬聯絡在一起?」
蘇翌的這番分析,字字珠璣,句句切中要害。
李解的眼睛越來越亮,心中的疑雲被徹底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撥雲見日的興奮。
對啊!
這叫反其道而行之。
誰能想到,一個被所有人瞧不起的贅婿,會是自己手中最鋒利的那把暗刃?
「可……名目呢?」
李解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總得給他一個名頭,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招攬人手,圈占地盤吧?」
蘇翌似乎早就想好了對策,不假思索地說道。
「皇商。」
「陛下可以賜他一個皇商的身份。」
「讓他負責雪花鹽的生產與銷售。」
「如此一來,他便有理由在京郊圈占土地,修建工坊,招募人手。」
「明面上是煉鹽的鹽工,暗地裡,便是陛下未來的虎狼之師。」
「至於兵器甲冑,更好解決。」
蘇翌的目光投向殿外,「我寧國侯府在京郊,就有一處廢棄多年的鐵礦和冶煉工坊。」
「明日我便書信一封,將那地契送與他。」
「屆時,他以修繕府邸,打造農具為名,開爐煉鐵,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妙!
簡直是天衣無縫!
李解激動得一拍大腿,看向蘇翌的眼神充滿了欣賞與感激。
「蘇將軍,有你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好!就這麼辦!」
「朕明日就下旨,封陳炎為正三品皇商,總領大雍鹽鐵事務!」
解決了心頭大患,李解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國為民,殫精竭慮的女子,心中生出一絲歉疚。
「蘇將軍。」
李解的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
「這次是朕思慮不周,讓你冒險回京。」
「如今朝中局勢尚未明朗,北疆也離不開你。」
「處理完此事,你還是儘快返回北疆吧。」
「京城這個泥潭,太深,朕不希望你陷進來。」
蘇翌聽出了李解話語中的關切,心中流過一絲暖意。
她抱拳躬身,沉聲應道:「末將,遵旨。」
說完,蘇翌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只是在她轉身的剎那,面具下的那雙鳳眸,卻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個混蛋贅婿,也不知道又在府里搞什麼么蛾子。
希望他別再惹出什麼亂子才好。
……
夜,深了。
寧國侯府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顯得格外靜謐。
一輪皎潔的明月懸掛在夜空,銀色的月輝如水般傾瀉而下,給亭台樓閣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聽雨軒的屋頂上。
陳炎一個人斜靠在屋脊上,手裡提著一壺從洪泰那裡順來的陳年花雕。
他仰起頭,將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任由那股火熱的感覺在胸腹間衝撞。
今天的法場之行,雖然有驚無險,最終也成功救下了如煙。
可陳炎的心裡,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那張被撕碎的休書,就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重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看著天上的那輪明月,眼神有些迷離。
也不知道在另一個時空的父母,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他們知道自己已經犧牲的訊息了嗎?
會不會為自己流淚?
一想到這些,陳炎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疼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來到這個世界,看似風光無限,攪動風雲。
可午夜夢回,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獨,卻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終究,不屬於這裡。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陳炎沒有回頭,只是又灌了一大口酒。
能在這時候悄無聲息摸到他身後的,除了那個暴力狂大舅哥,還能有誰?
「大舅哥,要是來勸我老實當贅婿的,就省省吧。」
陳炎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懶洋洋地說道。
「陪我喝兩杯還行,講大道理,我可不愛聽。」
然而,身後並沒有傳來預想中那冰冷的呵斥。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柔得如同月光般的女聲。
「夜深露重,公子為何在此獨酌?」
陳炎身子一僵,猛地回頭。
只見月光之下,蘇沁月一襲白裙,悄然立於屋簷之上。
晚風吹拂著她的裙擺和髮絲,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宛如即將乘風而去的廣寒仙子。
那雙平日裡清冷如水的眸子,此刻在月光的映照下,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切與探尋。
陳炎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時候來找他的,竟然會是蘇沁月。
這個名義上的妻子,今天不是還氣沖沖地跑去菜市口,說要把自己的屍體拖回來餵狗嗎?
「你……怎麼來了?」
陳炎收起了那一身的不羈與懶散,有些不自然地問道。
蘇沁月沒有回答,只是輕輕走到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坐下。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晚風吹過屋簷,發出嗚嗚的聲響。
良久。
蘇沁月才側過頭,看著陳炎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落寞的側臉,輕聲問道。
「你,好像不開心?」
陳炎聞言,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轉回頭,不再看她,重新將目光投向那輪孤月。
是啊,不開心。
在這個舉目無親的世界,他就像是一個無根的浮萍,無論做出多大的成就,心中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始終無法被填滿。
他拿起酒壺,又喝了一口。
酒入愁腸,愁更愁。
半晌,他才用一種近乎呢喃的低語,輕輕吐出了三個字。
「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