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應天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讓整條劍拔弩張的街道,都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這個氣喘吁吁,跑得滿頭大汗的胖子。
陳炎也是一愣,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名義上的「大侄子」。
「你怎麼來了?」
熊應天跑到陳炎身邊,先是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那些手持利刃的護衛。
確認陳炎沒事後,他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叔,我……我這不是要去國子監嘛。」
「剛走到街口,就聽見這邊吵吵鬧鬧的。」
「我尋思著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天子腳下鬧事,就過來看個熱鬧。」
「誰知道……誰知道是您老人家在這兒替天行道呢!」
熊應天這番話說得,把他自己都感動了。
看看,這就是緣分啊!
老天爺都安排他來救駕,以後陳叔能不帶著自己吃香的喝辣的?
「國子監?」
陳炎用一種極其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就這五大三粗,腦子裡除了吃喝玩樂就沒裝別的東西的貨色,還去國子監?
他識數嗎?
不等陳炎開口吐槽,對面馬車旁的周婉兒,已經發出了一聲極盡刻薄的嗤笑。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長信侯府的草包世子。」
周婉兒手持令牌,眉眼間滿是高傲與不屑。
「熊應天,你好歹也是個侯府世子,未來的國之棟樑。」
「怎麼跟這種靠女人吃飯的贅婿混到了一起?」
「還叔叔長叔叔短的,你是要把長信侯府的臉都丟盡嗎?」
站在她身旁的周子平,也跟著陰陽怪氣地附和道。
「婉兒,話不能這麼說。」
「俗話說得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草包配廢物,這不是正合適嗎?」
「哈哈哈哈!」
兄妹倆一唱一和,引得身後那些護衛也跟著鬨笑起來。
他們看向熊應天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在這帝京的權貴圈子裡,誰不知道熊應天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仗著他爹熊霸天的軍功,整日裡惹是生非,鬥雞走狗,簡直是勛貴子弟中的恥辱。
熊應天那張本就因為奔跑而漲紅的臉,此刻更是憋成了豬肝色。
他可以容忍別人說他草包,說他廢物。
因為他爹也這麼說。
可他不能容忍別人當著他的面,侮辱他好不容易才抱上的大腿!
這要是讓陳叔覺得自己沒用,以後不帶自己玩了,那損失可就大了!
「我丟你老母!」
熊應天勃然大怒,指著周家兄妹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們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說我叔是廢物?」
「我告訴你們,我叔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他一句話,能讓咱們大雍國庫充盈,讓我爹那樣的丘八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你們這幫靠著裙帶關係上位的米蟲,給他提鞋都不配!」
罵完,熊應天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
他猛地轉過頭,對著身後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廝,抬腳就是一下。
「還愣著幹什麼?傻了?」
「趕緊給老子跑回府里去!」
「就跟我爹說,襄陽侯府的人要當街殺人,想弄死他唯一的寶貝兒子!」
「讓他把府里能打的全都叫來!快去!」
那小廝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就往長信侯府的方向跑去。
熊應天這番操作,直接把所有人都給整不會了。
尤其是周子平和周婉兒,兄妹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跟陳炎這個沒根基的贅婿打,他們不怕。
可跟熊霸天那個瘋子硬碰硬,他們還真得掂量掂量。
熊霸天是行伍出身,靠著一顆顆人頭換來的軍功,才掙下了如今的爵位。
那是個渾起來連御史言官都敢當街暴打的混不吝。
要是讓他知道自己寶貝兒子被「圍殺」,他真能幹出帶兵踏平襄陽侯府的事來。
周婉兒的臉色變了又變。
她雖然手持太后令牌,但那也只能在規矩內辦事。
熊霸天那種人,是從來不講規矩的。
「哥,我們走。」
周婉兒深吸一口氣,拉了拉周子平的袖子。
今天這虧,看來是只能先吃下了。
周子平雖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妹妹說得對。
他惡狠狠地瞪了陳炎一眼,像是要用眼神把他千刀萬剮。
「陳炎,熊應天,你們給本世子等著!」
「今日之辱,我襄陽侯府記下了!」
說完,兄妹倆便在護衛的簇擁下,灰溜溜地鑽回了馬車。
那管家更是手腳並用,狼狽地爬上車轅,催促著車伕趕緊調頭離開。
一場眼看就要升級的衝突,就因為熊應天這個草包的出現,以一種極為滑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周圍的百姓見沒熱鬧可看,也便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陳炎看著襄陽侯府那輛奢華馬車倉皇遠去的背影,不由得笑了起來。
他轉過身,拍了拍熊應天的肩膀。
「行啊,大侄子。」
「沒看出來,你還挺威風的嘛。」
熊應天一聽這話,頓時挺起了胸膛,臉上寫滿了得意。
「那是,叔!也不看看我是誰!」
「在這帝京里,除了我爹,我還真沒怕過誰!」
陳炎笑著搖了搖頭,對他這番吹噓不置可否。
「行了,別吹了。」
「多謝了,今天這事算我欠你個人情。」
熊應天一聽這話,頓時受寵若驚,連連擺手。
「叔,您這說的什麼話!」
「您是我親叔,您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
「哪有什麼人情不人情的,太見外了!」
熊應天撓了撓後腦勺,嘿嘿傻笑。
「對了叔,您這是要去哪啊?」
「陳家村。」
「啊?那不是出城往西嗎?那我跟您……」
熊應天話還沒說完,遠處城樓上的更鼓聲突然響起。
「哎喲!壞了壞了!」
「國子監要點卯了,今兒要是再遲到,夫子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
「叔!我先走了啊!您跟嬸子路上慢點!」
說完,熊應天便帶著他的小廝,火急火燎地朝著國子監的方向跑去。
那背影,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陳炎看著他那滑稽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轉身回到了馬車上。
車廂內。
蘇沁月正襟危坐,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幾分驚奇,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
這個男人,總能在不經意間,重新整理她對他的認知。
他不僅有才,有膽,有情義。
甚至還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
竟然能把熊應天那樣一個公認的草包,都收服得服服帖帖,甘願為他出頭。
「看什麼?」
陳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臉上有花嗎?」
蘇沁月收回目光,淡淡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
她只是在想,自己當初招他入贅,或許……是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