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侯府的馬車狼狽退去,街道很快恢復了通暢。
陳炎回到車廂,老黃一揚馬鞭,馬車再次緩緩啟動,朝著西城門駛去。
車廂內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蘇沁月那雙清澈的眸子,一直落在陳炎的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她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名義上的夫君了。
他時而像個市井無賴,滿口胡言,臉皮比城牆還厚。
時而又像個運籌帷幄的智者,三言兩語便能攪動朝堂風雲。
方才,他又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出手狠辣,卻又懂得審時度勢的莽夫。
尤其是他站在自己身前,說出那句「這種處理瘋狗的事兒,要是讓你個女人家出頭,以後我在帝京還怎麼混」的時候。
蘇沁月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被人護在身後的感覺。
很陌生,卻又……很安心。
「咳咳。」
陳炎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乾咳兩聲,打破了沉默。
「那個,我剛才是不是太衝動了?」
「畢竟是太后的外甥,打了他們,會不會給侯府惹麻煩?」
陳炎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想,要是麻煩能把你哥那個煞星再招回來,那才是真的麻煩。
蘇沁月緩緩搖頭,聲音清冷如故,卻似乎多了一絲溫度。
「你做得對。」
「寧國侯府的門楣,不容任何人踐踏。」
「便是天子當面,該爭的道理,也還是要爭。」
她看著陳炎,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
「往後,侯府便是你的家。」
「你只需記得,無論惹了多大的禍,我……我們都會替你擔著。」
陳炎聞言,心中一暖。
他看著眼前這張清麗絕倫的臉,玩心大起,故意湊近了些。
「當真?」
「那我若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呢?」
蘇沁月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驚得微微後仰,耳根處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她別過頭,看向窗外,聲音細若蚊蚋。
「那……那便一起補上。」
……
馬車出了城,一路向西。
顛簸的官道漸漸被泥濘的鄉間小路取代。
車窗外的景色,也從青磚黛瓦,變成了低矮的茅草屋和光禿禿的田埂。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牲畜糞便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
這便是陳家村。
一個在大雍朝版圖上,連個墨點都算不上的貧瘠村落。
「前面,就是陳家村了。」
車伕老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馬車緩緩駛入村口,那輛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華麗馬車,立刻引來了全村人的圍觀。
田埂上扛著鋤頭的農夫,村口大槐樹下納鞋底的婦人,還有那些光著屁股到處亂跑的孩童,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好奇地張望著。
「炎哥兒!是炎哥兒回來了!」
一個黑瘦的漢子,眼睛最尖,第一個看見了從馬車上下來的陳炎。
他這一嗓子,像是捅了馬蜂窩。
瞬間,三四個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衫,褲腿上還沾著泥點的年輕漢子,從田埂上,從村口的大槐樹下,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炎哥兒!你小子還知道回來啊!」
「聽說你去侯府當贅婿了,日子過得咋樣?那侯府小姐漂不漂亮?」
「你身上這衣服料子真好,得不少錢吧?」
這群人,正是原主從小玩到大的髮小。
他們一個個圍著陳炎,七嘴八舌,神情親暱,沒有半分生疏。
陳炎根據腦海中零星的記憶碎片,笑著一一回應。
「二狗,你小子還是這麼黑。」
「猴子,又跑去偷看李家寡婦洗澡了?」
他挨個拍著肩膀,罵罵咧咧,熟稔得彷佛從未離開過。
就在這時,蘇沁月也從馬車上款款走了下來。
雖然她依舊戴著面紗,但那不凡的氣度出現在眾人面前時。
整個村口,瞬間鴉雀無聲。
那群剛才還咋咋呼呼的漢子,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巴,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
乖乖,這是仙女下凡了嗎?
陳炎看著他們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不由得樂了。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啊?」
「這是你們嫂子。」
「嫂……嫂子?」
陳二狗結結巴巴地開口,臉漲得通紅。
其他人也是一臉的艷羨和震撼。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炎哥兒竟然能娶到這麼一個天仙似的人物。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馬車的左後輪,「咯噔」一聲,陷進了路邊一個被雨水沖刷出的泥坑裡。
那泥坑頗深,車輪一下子就陷進去了大半。
老黃急得滿頭大汗,使勁抽打著馬屁股。
可那兩匹老馬累得直喘粗氣,四蹄在原地打滑,就是拖不動分毫。
「快,大傢伙兒都來搭把手!」
陳二狗招呼一聲,幾個發小立刻沖了上去,又是推又是拉。
可馬車紋絲不動。
「炎哥兒,你讓開點。」
一個身高近九尺,壯得像頭牛犢子的漢子憨笑著走了上來。
他叫陳大牛,是這群發小里年紀最小,卻也最沉默寡言的一個。
只見他走到馬車旁,看準了位置,彎下腰,雙手抱住了車輪下的車軸。
「嗨!」
陳大牛發出一聲悶吼,臉瞬間憋得通紅,青筋從脖子一路爆起到了額角!
手臂上的肌肉,更是像石頭一樣高高墳起!
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那連著車廂,至少重達數百斤的馬車,竟被他硬生生地從泥坑裡抬了起來!
「哐當!」
車輪穩穩地落在了堅實的地面上。
車伕老黃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就連一直站在旁邊,神情淡漠的蘇沁月,那雙清冷的眸子裡,也閃過了一抹濃濃的震驚。
天生神力!
此人,竟有如此恐怖的巨力。
若是稍加訓練,披上重甲,手持巨盾。
在戰場之上,這簡直就是一台無堅不摧的人形攻城車!
陳大牛做完這一切,卻只是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口大白牙,憨憨地笑道。
「炎哥兒,好了。」
陳炎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陳大牛那寬厚如牆的肩膀。
「好樣的,大牛!」
他轉過頭,看著眼前這群質樸的夥伴,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
這就是他未來安身立命,攪動天下的第一塊基石啊。
「走!都別愣著了!」
「今兒我回來,就是帶你們去城裡享福的!」
聞聽此言,眾人眼中先是一喜,可轉眼之間,他們的眸子就暗淡了下來。
陳炎感覺有點不對勁兒。
「怎麼回事兒?是不是發生什麼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