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炎的這番豪言壯語,讓陳二狗和猴子等人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去城裡,享福!
這是他們這些祖祖輩輩刨食於黃土的莊稼漢,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可僅僅過去了片刻,眾人臉上的那份喜悅,便迅速褪去。
「炎哥兒,你……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陳二狗搓著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低下頭,聲音乾澀。
「我們就是些泥腿子,去了城裡,人生地不熟的,只會給你添亂。」
旁邊被稱為猴子的瘦高個也跟著附和。
「是啊炎哥兒,你現在是侯府的姑爺,是高門大戶咧,身份不一樣了。」
「我們這幫窮親戚要是跟著你,會被人笑話的。」
他們的話語質樸,卻透著一股深深的自卑與疏離。
他們為陳炎如今的成就感到高興,卻又因為彼此間那道無法逾越的身份鴻溝,而感到自慚形穢。
陳炎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許。
他知道,這些發小不是在跟他客氣,而是真的這麼想。
「什麼添亂?什麼被人笑話?」
陳炎上前一步,挨個在他們胸口捶了一拳。
「咱們是從小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兄弟!」
「我陳炎的家,就是你們的家!」
「別說我現在只是個贅婿,就算將來當了宰相,你們也是我的兄弟。」
「而且我在城裡置辦了宅子,誰敢笑話你們,我撕了他的嘴。」
陳炎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可即便如此,陳二狗等人依舊是滿臉為難,眼神躲閃,遲遲不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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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炎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不對勁。
這絕對不是簡單的自卑。
「到底怎麼回事?」
陳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猴子,二狗,你們看著我的眼睛。」
「是不是村里出了什麼事?」
被他點到名的兩人,頭垂得更低了,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俺……俺說!」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陳大牛,瓮聲瓮氣地開了口。
他那張憨厚的臉上,滿是為難與糾結。
「炎哥兒,不是俺們不想跟你去享福。」
「是……是走不開啊。」
陳大牛結結巴巴地說道:「今兒一早,里正叔來村里說了。」
「說朝廷……朝廷要跟北邊的蠻子打仗,南邊又要賑災。」
「國庫里沒錢了,讓咱們多出點力,為國分憂。」
「今年的賦稅,提高了……提高了五成。」
「五成?」
陳炎還沒來得及說話,他身後的蘇沁月便錯愕的出聲了。
「我記得朝廷並未下發過任何加征賦稅的旨意。」
在她印象里,加征賦稅乃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無論是增加還是減免,至少也要六部官員在朝堂上開一次又一次的會,最終才能敲定。
絕對不可能如此悄無聲息的就加賦稅。
陳大牛被蘇沁月這清冷的一瞥,嚇得縮了縮脖子。
「俺……俺沒胡說,嫂子。」
「里正叔是這麼跟俺們說的,他說公文都下來了。」
「五成啊,交了這五成稅,剩下的糧食,俺們一家老小勒緊褲腰帶,也就勉強能喝個稀的。」
「這田裡的莊稼,秋收之前,一天都離不開人,防止被人偷了。」
「要是走了,一家老小都得餓死啊……」
說到最後,這個壯得像頭牛犢子的漢子,眼圈都紅了。
陳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無名的怒火,從他的胸腔中,轟然炸開。
五成!
這他媽哪裡是收稅?
這分明就是搶劫!
他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就知道這個時代的百姓過得苦。
卻沒想到,竟然苦到了這種地步。
「大牛。」
陳炎的聲音,冷得像是臘月的寒冰。
「帶我去找里正。」
「我倒要親眼看看,是哪個王八蛋下的公文,敢這麼逼死我大雍的百姓!」
……
里正家,就在村東頭。
三間低矮的茅草屋,院牆是用爛泥和碎石糊起來的,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土。
陳炎一行人到的時候,里正正蹲在門口,抽著旱菸,愁得滿臉褶子都擰在了一起。
他看到陳炎,尤其是看到陳炎身後那仙女一般的蘇沁月和高頭大馬時,嚇得手裡的煙杆都掉在了地上。
「炎……炎哥兒?您怎麼回來了?」
里正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手在滿是補丁的衣襟上不停地擦著。
陳炎沒有跟他廢話,開門見山。
「里正叔,我聽大牛說,今年的賦稅要收到五成?」
里正一聽這話,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頓時垮了下來。
「哎,炎哥兒,是真的。」
他長嘆一口氣,轉身從屋裡翻出一個用布包了好幾層的捲軸,小心翼翼地遞給陳炎。
「這是今天早上,順天府派人送來的公文。」
「您……您自己看吧。」
陳炎接過公文,一把展開。
白紙黑字,朱紅大印,清清楚楚。
公文上的內容,與陳大牛說的別無二致。
因邊關戰事吃緊,南方又遭水患,國庫空虛,特加征京畿周邊各縣賦稅,以充軍餉,以濟災民。
稅率,五成。
落款處,是「順天府尹」的官印。
「砰!」
陳炎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邊那棵老槐樹上!
樹幹劇烈地晃動,枯葉如下雨般紛紛落下。
「好一個順天府!好一個為國分憂!」
陳炎氣得渾身發抖,雙目赤紅。
那張蓋著朱紅大印的公文,在他手中,被捏得不成樣子。
「沒想到在天子腳下,升斗小民,竟被盤剝至此!」
「那放眼整個大雍,這千里江山,又該是何等的人間煉獄?」
陳里正聞言,趕緊站起來,急切的說道:「炎哥兒,你小點聲,妄議朝政,可是死罪啊。」
陳炎深吸了一口氣,無奈的癱坐在了椅子上。
「按照陳家村的產量,就算今年是大豐收,也湊不齊這個錢,到時候怎麼辦?」
陳炎說完後,陳里正笑了笑,「還能咋辦,老子去抵命唄,這世道,不讓人活啊。」
蘇沁月走上前,輕輕撿起那份被陳炎丟在地上的公文,掃了一眼落款。
隨即,她湊到陳炎耳邊,輕聲說道:「我記得順天府府尹,名叫尹長林。」
「他是太后娘家,一個出了五服的遠房表親。」
「這道公文,沒有經過戶部,直接由順天府下發。」
「我懷疑,這是太后在故意報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