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翌那冰冷中帶著幾分戲謔的語調。
讓跪在地上的李淳濤和王亶兩人,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位鎮國將軍的名號,他們可是如雷貫耳。
這可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玉面閻羅,死在他手上的北狄貴族,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跟這位比起來,他們那點上不得台面的家丁護衛,簡直就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陳炎看著蘇翌那張冰冷的面具,臉上卻是嘿嘿一笑。
他乾咳兩聲,臉上的表情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大舅哥,你這說的是哪裡話。」
「我這不是……這不是在跟兩位鄉紳,商討干縣的未來發展大計嘛。」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走上前去,一把將那兩沓厚厚的地契,從石桌上撈了起來,直接塞進了自己懷裡。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陳炎轉過身,板起臉,看著地上那兩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土財主,義正辭嚴地說道。
「本侯與寧國侯府二小姐蘇沁月情投意合,此生絕不納妾!」
「二位的好意,本侯心領了。」
「但此事,休要再提!」
李淳濤和王亶聞言,心中頓時一片冰涼。
完了,這上杆子送女兒,非但沒討到好,反而還把這位新侯爺給得罪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憋屈與無奈。
他們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對著陳炎和蘇翌,連連躬身告罪。
「是草民唐突了,是草民唐突了。」
「侯爺恕罪,將軍恕罪。」
「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陳炎看著兩人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像是想起了什麼,對著正要開溜的王亶喊了一句。
「王家主,別忘了咱們的約定。」
「修路的事,儘快開工,本侯等著你的好訊息。」
「是是是,草民……草民遵命。」
王亶渾身一個激靈,頭也不敢回地應了一聲,腳下的步子更快了幾分,恨不得爹娘多生兩條腿。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府門之外,院子裡那股肅殺的氣氛,才總算是緩和了幾分。
陳炎這才鬆了口氣,轉身走到蘇翌面前,一臉熱情地招呼道。
「大舅哥,來都來了,快請坐。」
他轉頭對著早已看傻了的翠兒吩咐道。
「翠兒,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給你家大公子上茶,要最好的雨前龍井!」
「哦哦,是,姑爺。」
翠兒回過神來,連忙小跑著進了屋。
蘇翌並沒有坐下,她只是解下了腰間的鎮國長刀,隨手遞給了身後的親衛。
她緩步走到石桌旁,那雙銳利的星眸,透過面具,靜靜地打量著陳炎。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
「我倒是好奇,你一個贅婿,是怎麼辦到的?」
「竟能讓王、李那兩頭鬥了半輩子的瘋狗,對你俯首帖耳。」
「你又是如何,從一個鄉野村夫,一躍成了這大雍朝的安干侯?」
這才是她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她實在想不通,這個在她印象中,除了長得好看點,便一無是處的贅婿,是如何在短短數月之內,攪動了整個帝京的風雲,甚至還一步登天,成了與她平起平坐的侯爺。
陳炎聞言,聳了聳肩,一臉的理所當然。
「哦,也沒什麼。」
「就是前些日子,太后病重,天子勢弱。」
「我尋思著,這天下終究是姓李的。」
「便順手幫了天子一把,讓他把本該屬於他的權力,都拿了回來。」
「陛下感念我的功勞,便封了我這個侯爺。」
他這番話說得是輕描淡寫,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聽在蘇翌的耳朵里,卻不亞於一道驚雷。
協助天子,奪回皇權?
她那面具下的俏臉,早已寫滿了無盡的震驚與駭然。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陳炎,那雙銳利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個男人……他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這等改朝換代,足以在史書上大書特書的驚天大事,從他嘴裡說出來,竟像是出門買了棵白菜一樣簡單?
就在她心神巨震之時,一旁的洪泰卻撫著鬍鬚,一臉傲然地走了上來。
「哼,豎子不足與謀。」
「我這賢婿,胸有韜略,腹有乾坤,忠君體國,這安干侯之位,他當之無愧!」
洪泰看著陳炎,那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自豪。
蘇翌看著自己父親那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還是那個視陳炎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天天給他立規矩的父親嗎?
這才多久沒見,這兩人什麼時候關係好到穿一條褲子了?
這個家,到底還發生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蘇翌只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望江樓的掌柜孫六,正帶著幾個夥計,抬著一個用黑布蓋著的奇怪玩意兒,快步走了進來。
「侯爺!侯爺!」
孫六人還沒到,那諂媚的聲音便先傳了過來。
「您要的東西,小人找了城裡最好的鐵匠,連夜給您趕製出來了!」
他走到院中,一把掀開了那塊黑布。
一口烏漆嘛黑,造型古怪的鐵鍋,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陳炎看到那口鐵鍋,眼睛瞬間就亮了。
「好,來得正好!」
他轉過頭,看著那還在發愣的蘇翌,臉上露出了熱情的笑容。
「大舅哥,遠來是客,可千萬別走。」
「今兒中午,弟弟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做幾道拿手好菜,保管你吃得舌頭都吞下去!」
蘇翌看著他那興致勃勃的模樣,又看了看那口奇形怪狀的鐵鍋,只覺得自己的認知,再次被重新整理。
這位侯爺,不但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竟……竟還要親自下廚?
他這是又想玩什麼花樣?
不等她開口拒絕,陳炎已經捲起了袖子,一把搶過那口鐵鍋,興沖沖地就往後廚跑。
蘇翌看著他那忙碌的背影,又感受著周圍親衛那古怪的目光,那張隱藏在面具下的俏臉,竟沒來由地,微微一紅。
……
與此同時,城北,聚賢莊。
一處雅致的庭院內,莊主趙青雲正獨自一人,對著一盤殘局,靜靜地坐著。
一名青衣小廝快步走了進來,恭敬地稟報導。
「莊主,蘇翌帶著親衛營,去了安干侯的府邸。」
趙青雲聞言,那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麼快就坐不住了嗎?」
他放下棋子,聲音平淡地問道:「讓你們查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那小廝聞言,臉上露出了幾分為難與古怪,支支吾吾地說道。
「回……回莊主,查是查到了。」
「只是……只是這安干侯的來歷,有些……有些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