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繁體字旁邊,都對應著一個簡化字。
對比之強烈,簡直觸目驚心。
尤其是那個「龜」字和「郁」字。
繁體寫起來,簡直就像是在畫符,稍不留神就會寫成一團墨疙瘩。
而簡化字,卻是簡明扼要,一目了然。
洪泰看著這一排排的字,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他雖然是個老頑固,但他不是瞎子。
他參加科考之前也教過不少學生,深知那些繁體字對於初學者來說,是多麼大的一隻攔路虎。
多少孩子,就是因為這一個個難寫的字,產生了畏難情緒,最後不得不放棄學業,回家種地。
若是有了這簡化字……
洪泰的腦海中,彷佛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讀書的門檻,將會被徹底踏平。
知識,將不再是豪門大族的專利。
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皆可讀書明理。
這將是一場多麼偉大的變革?
而引領這場變革的人,將會成為當世真正的聖人!
「妙……妙啊!」
洪泰的手顫抖著,撫摸著那一個個簡化字,眼中竟泛起了淚花。
「刪繁就簡,領異標新。」
「賢婿,你這腦袋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這些字,看似簡單,卻又暗合至理,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陳炎心中暗笑。
這哪是他想出來的,這可是後世無數語言學家嘔心瀝血的結晶。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也就是閒來無事,瞎琢磨的。」
陳炎一臉的雲淡風輕,彷佛這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岳父,除了這簡化字,其實還有一個大問題。」
「您看咱們現在的書,通篇下來,密密麻麻全是字,中間連個停頓都沒有。」
「斷句全靠猜。」
「所謂『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
「多少人因為斷錯了句,曲解了聖人的意思,鬧出了笑話?」
洪泰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斷句,那是考校一個讀書人功底最基本的東西。
甚至有些壞心眼的先生,故意不教句讀,讓學生自己去悟,悟不出來就只能當一輩子糊塗蟲。
「那依賢婿之見,該當如何?」
洪泰現在對陳炎,已經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隱隱有了幾分求教的姿態。
陳炎提起筆,在那些字中間,點上了一個個小小的符號。
逗號,句號,問號,感嘆號……
「這叫標點符號。」
陳炎指著那個像蝌蚪一樣的逗號說道:「話沒說完,氣需要喘一口,就用這個,叫逗號。」
「話說到頭了,意思完整了,就畫個圈,叫句號。」
「若是有疑問,心裡不解,就畫個耳朵似的鉤子,下面加個點,叫問號。」
「若是情緒激動,感慨萬千,就畫個豎棍下面加個點,叫感嘆號。」
陳炎一邊說,一邊在那段文字上演示。
原本連成一片,讓人看著就頭暈眼花的文字。
被這些小小的符號一隔斷,瞬間變得眉清目秀,條理清晰。
哪怕是個識字不多的半吊子,照著這些符號讀下來,也能把意思理解個七七八八。
「轟!」
洪泰只覺得腦海中一聲巨響,彷佛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
那是他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固有的讀書觀念。
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
他顫抖著拿起那張紙,就像是捧著一份絕世珍寶。
「簡化字……標點符號……」
「此乃……此乃天下寒門之幸!此乃萬世開太平之基啊!」
洪泰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陳炎。
那眼神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視與懷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甚至還有一絲狂熱的崇拜。
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有些不著調,甚至帶著幾分匪氣的贅婿。
此時此刻,在洪泰的眼中,竟然變得無比高大。
甚至比那廟裡的泥塑木雕,還要耀眼幾分。
「賢婿!」
洪泰的聲音都在顫抖,他突然整了整衣冠,對著陳炎,就要長身一拜。
「使不得!岳父使不得!」
陳炎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伸手扶住了洪泰。
開玩笑。
讓老丈人給自己行禮,這是要折壽的啊。
「岳父,您這是幹什麼?」
「您要是拜了我,回頭沁月還不把我的皮給扒了?」
洪泰卻是一臉嚴肅,死死抓著陳炎的手臂。
「這一拜,不是拜你是我女婿。」
「是替這天下的讀書人,替那無數求學無門的寒門學子,拜謝先生大才!」
「有了這簡化字和標點符號,教化天下,不再是一句空話!」
「老夫雖然迂腐,但也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大道!」
「賢婿,這書院的事,老夫接了!」
「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就算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這簡化字推行下去!」
洪泰此刻,紅光滿面,彷佛年輕了二十歲。
他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新目標。
哪怕是那孔孟聖人復生,見到此等利器,怕也是要撫掌大笑,稱讚一聲「後生可畏」。
看著洪泰這副打了雞血的樣子,陳炎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氣。
有了這位老泰山當擋箭牌和急先鋒,這文化推廣的事兒,就算是成了一半了。
畢竟,若是他陳炎去推廣,人也分身乏術,也懶得去執行這些細節問題。
而且還有更多的事兒需要他去辦。
「那就有勞岳父大人了。」
陳炎笑眯眯地說道:「回頭我就讓人把這些簡化字整理成冊,印個幾千本,發下去。」
「對了,書院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希望書院』。」
「希望?」
洪泰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精光閃爍。
「好名字!」
「給這亂世中的百姓,一個活下去的希望,一個改變命運的希望!」
就在翁婿二人暢想未來,氣氛熱烈之時。
一直在門口蹲著生悶氣的大牛,突然猛地站了起來。
他那雙耳朵動了動,像是一頭警覺的獵豹。
「炎哥兒。」
大牛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緊張。
「有動靜。」
「屋頂上,有人。」
陳炎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他看了一眼還在沉浸在「聖人夢」中的洪泰,不動聲色地將那張寫滿了簡化字的紙塞進洪泰懷裡。
「岳父,您先把這個收好,回去慢慢研究。」
「我有幾個朋友來了,得去招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