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大的礦工站在洞口,看著外頭的光,半天沒動。
旁邊年輕點的捅捅他:「李哥,咱,咱真上去?」
被叫李哥的人這才回過神,抹了把臉:「上去。都上去。」
「萬一那位爺反悔呢?」有人小聲嘀咕。
李哥沒答話,抬腳往外走。
走出洞口那一刻,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他眯著眼,看見那些穿飛魚服的人正牽著馬站在不遠處。
那個看著卓爾不凡的年輕人,正跟沈煉說著什麼。
李哥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
朱慈炤看見他們出來了,沖這邊招招手。
李哥硬著頭皮走過去,走到跟前,腿一軟又要跪。
「說了別跪。」朱慈炤伸手扶住他胳膊,「你叫什麼?」
「草民李定國。」
朱慈炤一愣:「李定國?陝西人?」
李定國也愣了:「殿下怎麼知道?」
朱慈炤沒回答,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
這名字他太熟了。
歷史上的李定國,本來是張獻忠的養子,後來投了南明。
最後硬是在西南扛了清軍十幾年,打得尼堪都死在他手裡。
可眼前這個人,瘦得脫了相,肩膀上的疤還沒長好,哪有一點名將的樣子?
「你讀過書?」朱慈炤問。
「讀過幾年私塾。」李定國低著頭,「後來鬧兵災,家裡待不住,就跑出來討生活。」
「結果被人販子騙上船,拉到這兒。」
他沒往下說。
朱慈炤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礦上像你這樣的,還有多少?」
「三十七個。」李定國說,「有的是跟我一樣被騙來的,有的是在碼頭上被綁來的,最久的那個已經在這兒熬了五年了。」
朱慈炤點點頭,沒再問。
他翻身上馬,對沈煉說:「都帶回去。安排住處,找大夫看看傷。」
沈煉應了。
隊伍往回走。
李定國跟在隊伍後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旁邊的人扶著他,小聲問:「李哥,那位爺到底是什麼人?」
「穿的那些衣裳,我從來沒見過。」
「大明的王爺。」李定國說。
「大明?咱大明不是早沒了嗎?」
李定國沒答話。
他也不知道。
但他記得小時候聽老人說過,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時候,也是從一窮二白開始的。
也許這天下,還能再有個大明?
進城的時候,天已經過午。
廣場上正在開火做飯,幾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戰鷹部落的人圍坐在火堆邊上,端著碗喝粥。
幾個白人小孩躲在遠處,好奇地往這邊看。
李定國站在廣場邊上,看著這一幕,眼睛發直。
他身後那些礦工,也都愣住了。
「李哥,那是印第安人吧?怎麼跟咱的人坐一塊兒?」
李定國沒回答。
因為他看見更讓他吃驚的事!
那個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千戶,此時正蹲在火堆邊上,跟一印第安老頭說話。
「別愣著了,過來吃飯。」有人拍拍李定國的肩膀。
李定國扭頭一看,是個穿著青棉甲的中年漢子,臉上帶著笑,但眼神挺利。
「余萬年,火器營守備千戶。」那人自我介紹道。
「以後都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弟兄,就甭客氣了。」
李定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不過跟他搭話的余萬年卻也不在意,拉著他就往火堆邊走。
碗遞到手裡的時候,李定國還跟做夢似的。
碗是粗瓷碗還豁了個口,但洗得很乾淨。
不過碗裡的肉粥,卻稠得都能立住筷子!
而且,裡頭還有好幾塊肉!
「愣著幹嘛,吃啊!」余萬年說道,「殿下吩咐過,讓你們這些人先養三天身子,啥活也不用干,所以你不用客氣!」
李定國端著碗,手有點抖。
五年了。
五年沒吃過這麼稠的粥,更別說裡頭還有肉。
他低頭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但捨不得吐。
旁邊那些礦工,早就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喝起來了。
有人邊喝邊掉眼淚,眼淚掉進碗裡,就著粥一起咽下去。
余萬年看著他們,嘆了口氣,沒說話。
朱慈炤站在莊園二樓的窗前,看著廣場上這一幕。
王小白在旁邊念叨:「殿下,您還沒吃東西呢。」
「要不給您端碗粥來?」
「不餓。」朱慈炤說,「那個李定國,你待會兒讓他來見我。」
王小白應了,又遲疑道:「殿下,那不過是個礦工罷了。」
朱慈炤搖搖頭:「不是普通的礦工。」
他沒解釋。
有些事,沒法解釋。
天擦黑的時候,李定國被帶到書房。
他洗過澡,換了身乾淨衣裳,但整個人還是瘦得嚇人。
站在門口,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邁步。
「進來坐。」朱慈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定國沒敢坐。
朱慈炤也不勉強,開門見山:「你在礦上待了多久?」
「三年。」李定國低著頭。
「三年......」朱慈炤靠在椅背上。
「那你應該知道,那個礦一天能出多少銀子?」
李定國愣了愣,抬起頭。
他沒想到這位殿下會問這個。
「以前,以前一天能出三十多斤。」他小心翼翼道,「後來水大了,就少了,那詹姆斯家的人又不懂礦,只知道逼著人往深里挖,越挖水越大。」
朱慈炤點點頭:「要是讓你來管這個礦,你能不能讓水不往裡滲?」
李定國愣住了。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點抖:「殿下,草民,草民不過是個苦力。」
「我知道你讀過書。」朱慈炤打斷他。
「我還知道,你不是一般的讀書人。」
李定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朱慈炤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說:「李定國,你想不想回大明?」
李定國渾身一顫。
「這兒離大明很遠。」朱慈炤說,「坐船得走好幾個月,能不能活著到都不一定,但你要是想回去,等將來有了船,我可以送你回去。」
李定國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
他想說想,但他說不出來。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回去能幹什麼。
家沒了,人沒了,回去也是孤魂野鬼。
朱慈炤看著他,等了半天,沒等到回答。
「不想回去?」他問。
李定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草民,已經無家可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