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槍聲撕破黎明的寂靜。
那一小隊騎兵還沒反應過來,最前頭幾個就連人帶馬栽倒在地。
戰馬的嘶鳴聲戛然而止,沉重的身軀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領隊的軍官張嘴想喊什麼,第二排槍就到了。
子彈像蝗蟲一樣從兩側坡上傾瀉下來,打得路上塵土飛揚。
那不是稀稀拉拉的槍聲,而是一輪接著一輪,彷佛永遠停不下來。
「伏擊!有伏擊——」
話沒喊完,胸口就炸開一團血霧。
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沒搞明白那個窟窿是怎麼來的,然後直挺挺往後倒去。
後頭的大隊步兵當場就亂了。
有人往前沖,被自己人的屍體絆倒。
有人趴在地上胡亂放槍,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
有人往後跑,撞上後頭拉炮的馬車。
那幾匹馬受了驚,嘶鳴著人立起來,把炮從車上掀下去。
沉重的炮管砸在地上,又壓斷了一個倒霉鬼的腿。
「別亂!別亂!」一個穿紅呢子大衣的軍官揮著刀喊,「往兩邊沖!衝上坡去!他們人不多!」
還真有人聽他的。
十幾個兵端著槍就往坡上爬。
這些大不列顛來的僱傭兵到底有些經驗,知道趴在原地就是等死,只有衝上去才有活路。
他們彎著腰,踩著鬆軟的土坡,一邊爬一邊往上放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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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鑽進灌木叢,打得枝葉亂飛。
灌木叢里又是一輪槍響。
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亂放,而是整整齊齊的一排槍。
那十幾個人像割麥子似的,齊刷刷倒下去,順著坡往下滾。
有的滾到半坡就停了,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還有人滾到路邊,被底下的人踩過去,慘叫聲被淹沒在混亂里。
紅呢子大衣臉色鐵青。
他趴在地上,盯著兩側坡上的灌木叢,眼睛都快瞪出血來。
那是什麼槍?
怎麼打個沒完?
他見過燧發槍,他自己用的就是。
打一發要裝半天彈,哪能像這樣跟下雨似的?
「長官,咱們撤吧!」旁邊有人喊。
「撤?往哪兒撤?」紅呢子大衣咬牙切齒,「後頭路窄,馬車堵死了!」
「所有人給我往前沖!」
他趴在地上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開闊地,沒有任何遮擋。
衝過去就是送死。
可不沖也是死。
正想著,坡上的槍聲突然停了。
一片寂靜。
只有傷者的呻吟,馬的嘶鳴,還有風吹過灌木的沙沙聲。
紅呢子大衣愣了幾秒,猛地爬起來:「快!趁現在,衝過去——」
可就在這時。
「呯」的一聲!
一顆子彈正正打在他腦門上。
紅呢子大衣仰面倒地,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為什麼槍聲停了,自己反而死了。
余萬年趴在灌木叢里,端著槍,咧嘴笑了。
「就你話多。」
他扭頭看向旁邊:「換彈!快!」
火器營的軍士們動作麻利,換彈夾拉槍栓,那叫一個一氣呵成。
這些日子練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裝。
有人嘴裡還叼著彈殼,手上已經把新彈塞進去了。
喬治趴在他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這幫人換彈怎麼這麼快?
他以前見過大不列顛陸軍換彈,一套流程下來少說半分鐘。
先要咬開紙包,倒一點火藥到藥池,再把剩下的倒進槍管,然後塞進彈丸,用通條捅實。動作慢了半分鐘都不夠。
這幫人,十秒?
五秒?
他看見一個火器營的軍士,把槍往地上一杵,槍口朝上,手往下一拉一推,彈殼就跳出來了。
然後從腰裡摸出一個什麼東西,往槍上一懟,好了?
那是什麼鬼東西?
「看什麼看?」余萬年踢了他一腳,「好好看著,回去給你老闆報信。」
喬治咽了口唾沫,沒敢吭聲。
路上那兩百多人徹底亂了。
軍官死了,沒人指揮,各跑各的。
有人往東跑,一頭扎進河灘,陷在泥里拔不出腿。
泥水沒過膝蓋,越掙扎陷得越深,最後只剩下半個身子露在外面,還在那裡喊救命。
有人往西跑,爬上窪地才發現那是片沼澤,草看著挺結實,一腳踩下去就咕嘟咕嘟冒泡。跑在最前頭的那個直接陷到腰,後面的人剎不住,撞上去,兩個人抱在一起往下沉。
剩下的擠在路上,進不得退不得,成了活靶子。
有人趴在屍體後面,以為能躲。子彈穿過屍體,又打穿了他的肩膀。他慘叫一聲,爬起來就跑,剛跑兩步就被撂倒。
有人躲在馬車底下,以為安全了。
子彈從側面打進來,打在馬腿上。
那馬疼得發了狂,拖著馬車亂撞,把躲在車底的人碾成肉泥。
余萬年也不急。
他讓火器營的人輪著來,一撥打完了換一撥。
打打停停,停停打打。
有時候故意停一會兒,等路上的人以為沒事了爬起來,再一輪槍送他們上路。
這種打法,比一口氣打完還要折磨人。
半個時辰後,路上能動的人沒幾個了。
余萬年數了數,大概還有四五十個活著,有的趴著不動裝死,有的躲在死人堆里瑟瑟發抖。
「停。」他舉起手。
槍聲終於停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沖坡下喊:「還活著的人聽著!」
「放下槍,跪在地上,饒你們不死!」
坡下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扔了槍,撲通跪下去。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余萬年數了數,跪著的不到四十個。
剩下的,全躺在地上。
「走,下去看看。」他帶著人往坡下走。
喬治被押著跟在後面,腿軟得像麵條。
走到路中間,他看清了那些屍體。
有他認識的,有一起喝過酒的。
有個叫湯姆的,上個月還跟他賭錢,欠他三個銀幣沒還。
現在湯姆躺在馬車輪子邊上,眼睛半睜著,胸口一個血窟窿。
血已經流幹了,在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攤。
還有個叫傑克的,以前跟他住一個屋。
傑克趴在路邊,臉埋在土裡,背上三個槍眼。
喬治記得傑克說過,攢夠了錢就回大不列顛開個小酒館。
現在,他永遠回不去了。
喬治別過臉去,不敢再看。
「余千戶!」一個軍士跑過來,「抓了個活的,看著像領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