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個華工被帶到新應天府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們是從紐約那邊送來的,用來換那個什麼羅伯特·利文斯頓。
一路上被人驅趕著里,都快喘不過氣了。
所有人,全都一臉忐忑,畢竟誰也不知道要被送到哪兒去。
「這是要把咱們賣到哪兒?」
旁邊的人搖頭:「鬼知道這幫白人會把咱們送到哪兒。」
「反正肯定不是啥好地方。」
可當走到快黃昏時,他們才終於看見一座小城遠遠出現在前方。
那些人眯著眼往外看。
竟看見那並不算太高的城牆上上頭,竟插著一面似曾相識的旗子!
等再走近了些仔細一瞧,所有華工全都頓時一愣。
之間那迎風招展的旗幟上面,明晃晃的繡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明!」
「大,大明的旗幟?」
「不會吧,這裡怎麼會出現大明的旗幟!」
人群中有人驚呼著。
可當這人目光往下移,卻看見那佇立在大明旗幟之下的人影時,頓時又傻眼了!
之間那人穿著玄色袍子,上頭繡著張牙舞爪的金色圖案!
而這個圖案,他們所有人全都認得,因為,那是代表皇家至高無上的五爪金龍!
那是龍!
小時候聽老人講過,皇帝才穿龍袍。
「下……下車。」趕車的喊了一聲,可沒人動。
所有人都盯著那身龍袍,盯著那個人,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朱慈炤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那些馬車跟前。
「都下來吧,到家了。」
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能聽清。
有人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後頭的人跟著跪下去,黑壓壓跪了一片。
有人趴在地上哭,有人互相抱著哭,有人嘴裡念叨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朱慈炤伸手把最前頭那個扶起來。
「別跪了,起來說話。叫什麼?」
那人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半天憋出一句。
「草……學生趙華生,廣東潮州府人氏……」
話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朱慈炤拍拍他肩膀。
「行了,到家了。進去吃飯,換身衣裳。」
趙華生被人扶進去的時候,腿還軟得跟麵條似的。
他端著碗蹲在火堆邊上,看著碗裡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愣了半天沒動。
旁邊的人捅捅他。
「老哥,喝啊,愣著幹啥?」
趙華生這才低頭喝了一口。
燙得直咧嘴,可捨不得吐,慢慢咽下去。
咽下去的時候,眼眶又紅了。
他想起自己這五年過的什麼日子。
一天兩頓稀粥,餓得前胸貼後背。
幹活干到吐血,還得挨鞭子。
病了就扔在角落裡等死,死了就拖出去餵狗。
可現在呢?
有人把他們從那些白人手裡救出來。
有人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衣裳穿,給他們地方住。
那人穿著龍袍,站在城門口,說「到家了」。
趙華生端著碗,手抖得厲害。
他突然站起來,把碗往旁邊人手裡一塞,撒腿就往城門口跑。
旁邊那人卻愣了。
「哎不是趙兄,你去作甚?」
「那可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哪怕他是個冒名草頭王,你也千萬不能亂來!」
可那趙華生卻是頭也不回的走向朱慈炤。
城門口,朱慈炤正要往回走。
可剛要回頭,卻看見一個人跌跌撞撞跑過來。
眼神堅定,且充滿悲憤?
看著,也不像那些被折磨了許久的華工那般木訥?
正當朱慈炤還以為這人有問題,打算揮手讓人拿下時。
可那人卻在距離他十步開外,竟直接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緊接著,那腦袋咚的一聲,重重磕在了地上!
「陛下!陛下,學生趙華生,有要事稟報!」
學生?
有要事稟報?
這人竟然還是個讀書人不成?
看這樣子,難道還有功名在身?
朱慈炤眉頭微微一挑,低頭打量著他,「趙華生?」
「說說吧,究竟有何要事。」
「還有,你可是曾有過功名?」
趙華生抬起頭,臉上又是淚又是泥,滿是愧疚道:「陛下,學生南京人士,乃崇禎十二年鄉試舉子!」
「陛下,眼下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與學生一同被騙作豬仔的江南學子還有諸多同鄉。」
「足足近兩千人,被那些洋鬼子關押在城中!」
「不日便要被全數拍賣!」
朱慈炤一聽兩千人,還是這趙華生的江南同鄉,頓時眼前一亮。
「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兒?」
趙華生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厲害。
「陛下,同學生一船來到這裡的,全都是大明子民!」
「而且很多都是跟學生一樣居家逃亡計程車子。」
「兩先帝思宗以身殉國後,滿清入關占據了京城,繼而又攻打江南。」
「弘....」他明顯是要說弘光皇帝,可看著朱由檢那一身龍袍,又忙改口道,「福王殿下率領江南臣民拼死抵抗,可最終卻戰敗被俘,江南淪喪。」
「學生等人雖有心殺賊,但卻已無力回天。」
「無奈只得舉家出海逃亡,可結果我們整船人,都被那些洋鬼子誆騙。」
「當成豬仔,最終被賣到了這裡」
「陛下,現在他們全都被關在那什麼紐約城東邊那片,等著拍賣!」
「學生等幾人被挑中送過來的時候,親眼看見又運來三船人,擠得滿滿當當!」
「那幫洋鬼子說,這批豬仔要全部一起拍,價高者得!」
「陛下,那可是整整兩千多大民子民啊,而且全都是跟學生一樣的苦命人!」
「而且陛下,我妻兒老小也全都在那!」
他趴在地上,腦袋又磕下去,「陛下,學生斗膽,請陛下出兵救救他們!」
「學生此生定當纈草銜環,誓死以報君恩!」
朱慈炤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趴在地上的趙華生,看著遠處那些端著碗往這邊看的華工。
妻兒老小?
而且眼前這所謂的趙華生壓根沒有剃過的頭痕跡。
看來還真時國土淪喪居家出海逃難,結果被騙到這北美當成豬仔給賣了?
而且,這樣的人似乎還不少?
說實話,他對這幫所謂的讀書人,尤其是江南士族並無多大好感,甚至是厭惡。
可是......若這幫人若真有真才實學,眼下還真就成了稀缺人才!
要知道自己手下,學問最高的也就是一個落第秀才呢。
就這還得一邊忙著教化那些土著,一邊給城中辦事呢。
若是有了這幫江南學子,那可真就是天降甘露了!
罷了,那就看看能不能救下來吧!
認真考慮了一番,他決定聽一聽這趙華生所說。
「起來吧,說說看那」
趙華生沒動。
朱慈炤彎腰把他扶起來。
「你說那兩千多人,關在哪兒?」
趙華生眼眶通紅。
「城東,碼頭旁邊那片貨場。」
「用柵欄圍著,外頭有兵守著,裡頭搭了一排排木棚。」
「學生被帶走那天,親眼看見又來了三船人,估摸著現在得有兩千三四了。」
朱慈炤點點頭。
「知道了。」
趙華生愣愣地看著他。
「陛下,您……您救他們嗎?」
朱慈炤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
「趙華生?」
「是,陛下。」
「進去吃飯,先把肚子填飽。」
「等吃飽了好帶路,跟朕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