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里,死一般的安靜。
蠟燭噼啪響著,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在那些人臉上,忽明忽暗。
老利文斯頓站在那兒,手裡捏著那封信,指節發白。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好像要把紙看穿似的。
「一百個華工。」他喃喃說,「一百個華工……」
矮胖商人站在旁邊,臉上的嘲諷沒了,換成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有幾個人已經悄悄往後退,離老利文斯頓遠了幾步。
漢考克坐在主位上,沒動。他盯著桌上那攤灑掉的酒,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信上寫的什麼?念出來。」
老利文斯頓沒動。
漢考克沖旁邊的人點點頭。
那人走過去,從老利文斯頓手裡抽出信,清了清嗓子。
「我被大明皇帝陛下俘虜,現關押在新應天府。」
「他們開價一百個華工換侄兒性命,少一個都不行。」
「請務必答應,否則侄兒就要被砍了腦袋掛在城牆上。」
「那些人說到做到,城牆上已經掛著兩具乾屍了……」
念信的人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念完了,他把信放回桌上。
沒人說話。
矮胖商人突然冷笑一聲:「一百個華工?他真敢開口。」
老利文斯頓猛地抬起頭,盯著他。
矮胖商人被他看得發毛,往後退了一步:「你看我幹什麼?\"
\"又不是我抓的你侄子。」
「你剛才說什麼?」老利文斯頓聲音沙啞。
「我說……我說一百個華工太多了。」
老利文斯頓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剛才你不是挺能說嗎?\"
\"什麼五千銀幣,什麼兵沒了?」
「現在人呢?被俘的是我侄子,不是你侄子你不心疼是吧?」
矮胖商人臉漲得通紅:「你少扯這些!\"
\"當初打約克鎮,是你最先跳起來的!」
「你說那幫華工搶了你的農莊,殺了你的人,要報仇!」
「我們出錢出人幫你,現在出事了,你倒怪起我們來了?」
老利文斯頓衝上去,一把揪住他領子。
「我怪你?我怪你們幹什麼?我就問你一句,當初點沒點頭?」
矮胖商人掙扎著:「點了又怎麼樣?誰知道那人那麼能打?」
「三千多人都打不過,你讓我怎麼辦?」
兩人扭在一起,喘著粗氣。
旁邊幾個人趕緊上去拉架,拉的拉,勸的勸。
「行了行了,別打了。」
「打有什麼用?人都被俘了。」
「先坐下,慢慢商量。」
好不容易把兩人分開,一個坐回椅子上喘粗氣,一個靠在牆上揉脖子。
漢考克一直沒動。
他坐在那兒,盯著那封信,像在想什麼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柯林頓將軍呢?回來了沒有?」
詹森站在門口,趕緊說:「回來了,帶著幾個親兵,剛從後門進的城。」
「人在哪兒?」
「在……在碼頭那邊的一個倉庫里。「
」他說沒臉見人,躲在裡頭不出來。」
漢考克站起來。
「走,去看看。」
老利文斯頓抬起頭:「那我侄子……」
漢考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推門出去了。
碼頭邊的倉庫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油燈。
柯林頓坐在一個木箱上,渾身是泥,衣服被樹枝刮破了好幾道口子。
他低著頭,雙手抱著腦袋,一動不動。
門被推開,漢考克走進來。
柯林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別看了。我輸了,全輸了。」
漢考克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幾秒。
「怎麼輸的?」
柯林頓苦笑一聲,聲音沙啞。
「怎麼輸的?我他娘的也不知道。」
「那條路,兩邊都是林子。我派斥候探過,說沒人。」
「結果走到一半,突然就開火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知道那是什麼槍嗎?能連著打,根本不停。」
「我那些兵,衝上去就倒,衝上去就倒,跟割麥子似的。」
「那些炮,一炮都沒放出去。炮手剛露頭,就被打死了。」
「我活了四十年,從沒見過那種打法。」
漢考克沉默著。
柯林頓繼續說:「後來他們扔手榴彈,木頭把的,扔過來就炸。」
「我那三千多人,被堵在路上,進不得退不得。」
「最後死的死,俘的俘,跑出來的不到五百。」
他抱住腦袋,聲音發抖。
「我那些兵,跟了我好幾年……全沒了。」
漢考克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那個羅伯特·利文斯頓,被俘了。那邊來信,要一百個華工換他。」
柯林頓抬起頭,愣愣看著他。
漢考克沒回頭,推門出去了。
回到宴會廳的時候,裡頭還在吵。
矮胖商人跟另一個人吵得臉紅脖子粗,老利文斯頓坐在那兒,誰也不理。
漢考克走進去,坐下。
「別吵了。」
沒人理他。
「我說別吵了!」他一拍桌子。
屋裡安靜下來。
漢考克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柯林頓我見過了。三千多人,死了一千多,俘了一千多,跑回來不到五百。」
「十門炮,全沒了。馬車輜重,全沒了。」
「那人手裡,有能連著打的槍,有能扔出去炸的手榴彈。」
「你們還吵什麼?」
矮胖商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利文斯頓抬起頭,看著他。
「那我侄子……」
漢考克看著他。
「那是你侄子,你自己決定。」
「一百個華工,你給不給?」
老利文斯頓咬著牙,沒說話。
旁邊一個人小聲說:「一百個華工,那得多少錢……」
另一個人接話:「不給怎麼辦?讓那人把羅伯特砍了?」
「砍了就砍了,又不是我兒子。」
「你這話說的,萬一哪天輪到你呢?」
「你咒我?」
又吵起來了。
漢考克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還在吵,臉紅脖子粗的,誰也不讓誰。
他搖搖頭,推門出去了。
外頭,月亮出來了,照在碼頭上。
那些船還停在那兒,隨波晃著。
他站了一會兒,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老利文斯頓的信送出去了。
一百個華工,會在三天內湊齊,送到新應天府。
訊息傳開,整個紐約城都炸了鍋。
碼頭上,那些工人聚在一起議論。
「聽說了嗎?利文斯頓家認慫了,一百個華工,說給就給。」
「嘖嘖,三百多人死了,一千多人被俘,十門炮全丟。」
「現在還得搭上一百個華工。」
「那幫華工到底什麼來頭?」
「聽說是什麼大明皇帝,手底下那些兵,槍能連著打。」
「上次柯林頓那三千多人,就是這麼沒的。」